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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元梓口述自传
·目录
·第一章 中原大地上的革命之家
·第二章 从牺盟会到“华干”
·第三章 战斗在太行山上
·第四章 在延安的学习生活
·第五章 在决战东北的日子里
·第六章 悲欢哈尔滨
·第七章 燕园风雨声
·第八章 小家庭骤起大波澜
·第九章 一夜之间名满天下
·第十章 从工作组到校文革
·第十一章 不知道如何领导运动的“领导”
·第十二章 上海串连真相
·第十三章 夺权与分裂
·第十四章“除隐患”始末
·第十五章-十六章北大分裂和武斗的后台是谁?
·第十七章 欲罢不能
·第十八章 长达10年的隔离审查
·第十九章 无处申诉
·第二十章 服管不服罪的“罪人”
·第二十一章-第二十二章 判决与上诉
·第二十三章 出狱之后
·后记:回望漫漫人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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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从牺盟会到“华干”

作者:谢冀亮

“临时家庭”

   从家里出来,二姐带我到了山西太原。
   
   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北平很快沦陷了,日军迅速南下,山西就成为抗日战争的前线。当时,阎锡山和共产党结成了统一战线,他想利用共产党的力量维护他的地盘,共产党则利用合法手段放手发动群众,准备进行长期抗战。八路军的三个师,从陕北出来东渡黄河,都是在山西境内作战。八路军在太原设立了办事处,由彭雪枫负责。因此,抗战初期,山西的抗日气氛非常高涨。
   
   到了太原,我就没有继续上学了。国难当头,我要参加抗日救亡工作。薄一波在那里搞牺盟会(全名是“抗日救国牺牲同盟会”),下面成立了一个学兵队,正在组织招生。征求了二姐的同意,我就到学兵队去,分在12连。学兵队里都是平津来的高中生大学生,是到山西参加抗日战争的。一群大姐姐大哥哥中间忽然来了个小妹妹,他们都非常热情地帮助我,教我扎绑腿,打背包,帮我扛枪杆。那时候,刚刚16岁的我,也就比一支步枪高不了多少。因此,学兵队的生活虽然非常紧张,但是,我却仍然得到了很多的关怀。
   
   到了学兵队才十几天,枪还没有摸熟,打绑腿还没有学会(总是有人帮我打),我就离开了。党的负责人王世英把我调去,到中共中央华北情报局,搞情报工作。王世英是党内老资格的情报专家,解放后当过山西省省长。他把刘贯一,我二姐聂元素和我组成一个小组。刘贯一装作我姐夫,用这个身份作掩护,同住在一个院子里,让别人以为我们是一家人,其实晚上都是我和我二姐一起睡觉,刘贯一住在另一间房子里。我们搞一个情报刊物,每一期只印5份,只送5个人。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朱德和彭德怀。我终于能够为党工作了。我就对王世英讲,我要入党。王世英说,你现在所做的工作,很多党员都未必能够担当呢。你的工作已经比他们都重要了。你已经在为党工作,只是现在没有条件给你履行入党手续,等到有条件了,一定给你解决入党问题。我一听,也无法强求,只好等候时机的到来。
   
   当时,我们住的院子,在太原的一条名叫小五台的街上,一边是国民党的特务机关,一边是日本人的特务机关,我们住的小院子夹在中间。那可真是置身于虎口啊!到我们的院子里来的,有裴丽生、杜润生等同志。院子里没有电源,杜润生爬到墙头上,从墙外的电线上给我们偷电接电灯。“一家人”居家过日子,我们自己做饭吃,谁都不会做,二姐和我都是从小读书,都不会做饭,就会西红柿炒鸡蛋,挂面卧鸡蛋,就会这两样。刘贯一工作很忙,经常在外面跑,我二姐也总是要出去工作。他们不让我出去,因为我年纪太小,出门不安全。我就在家里看摊子,刻腊纸,印文件,还在钢板上画过作战地图呢。
   
   山西的抗日形势很快就变得严酷起来。忻口会战失败,娘子关也失守了,日军从东西两路扑向太原,太原形势危急,山西省政府都搬迁了,阎锡山早已逃到西山山洞里去了。敌人飞机不断来轰炸,每天都听到凄厉的气笛发出的防空警报。警报一响,我们就要躲敌机,跑到城墙底下防空洞去,要是跑不及,就钻进土炕前面的炉灰坑里。我们在太原,住的是土炕。还有这样的时候,连炉灰坑也来不及钻,敌人的飞机就来了。敌机来得太快,又没有什么防空设备,等飞机到了头顶,才拉防空警报,“呼”一下子炸弹就扔下来,只好是往墙根底下爬呀躲的。跑防空警报,我二姐跑不快,总是落在我和刘贯一的后面,我人小腿快,一下就跑出很远,回头一看二姐落在后边,又返回来拉我二姐跑,刘贯一和我,一人拽着二姐一条胳膊,拽着她跑。三个人一起跑。那真是出生入死啊!
   
   从这时起,我就懂得了党的纪律,懂得了做地下工作的要求,什么样的话应该说,什么样的话不能说,宁可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敌人严刑拷打也不能说。王世英经常来,来了就讲这些革命道理,我年纪小,才16岁,非常单纯,把他讲的这些都记在心里,非常爱听。有时候他没有来,我就要我二姐讲,二姐不如王世英讲得好,或者是一时讲不出,我就生她的气。姐妹二人还闹起别扭来了。其实,我就愿意听他们讲革命的事情,红军长征的事情,讲革命的道理,只要是共产党的事情,都行,打仗的也行,不打仗的也行。对于战争,我没有一点儿害怕,不害怕被敌人的飞机炸死,对死生都很坦然,我觉得我生来就是和哥哥姐姐们一样为革命工作,为革命牺牲一切而在所不惜的,把生死置之度外,没有任何恐惧。
   

风陵渡前三条路

   
   我二姐聂元素比我大五岁。当时刚刚20岁出头。两个年轻姑娘,我总认为,刘贯一觉得我们两个是包袱,总是要他操很多心。晚上睡觉他都不让我们脱鞋子,因为夜里也有飞机轰炸。他说,王世英再来,你们两个和他讲,你们先撤退吧。敌人要是来了,我有自行车,可以骑着跑,你们怎么办?我没有办法把你们也一起带走。他还和我们讲,他从敌人进攻的忻口前线退下来时亲眼目睹的悲惨场面,被炸死的老乡,被烧毁的村庄,到处流浪的小孩子,被日本兵奸淫的妇女...他本意是要我们确认当前的危险,可是,我却没有感到什么可怕。日军的这些暴行,只是更增添了我对他们的仇恨,更坚定了我与他们决一死战的信念。
   
   因此,我和我二姐都没有照刘贯一说的去做,没有对王世英要求撤离太原。可是,到了后来,情况更紧急了,组织上考虑到我们的情况,还是安排我们两人先离开太原。正好这时我姐夫梁寒冰也从山东回来了,我们三个人,坐着从太原开出的最后一趟火车,沿着南同蒲铁路,直奔风陵渡而去。
   
   风陵渡,濒临黄河,处于山西、陕西与河南三省的交界,黄河在这里转了个大弯,水急浪高,远远地就可以听见黄河的涛声咆哮不停。从风陵渡过了黄河就可以到陕西了。
   
   这时候,摆在我面前的有三条路。
   
   一是跟二姐他们到开封,继续给党做地下工作,做情报工作。我二姐和二姐夫现在分别从山西和山东调到开封去工作了。
   
   第二条路是,我们走到运城的时候,彭雪枫上运城来了,在运城办了一个八路军的学兵队。我要是愿意,就留在运城学兵队这里学习。在太原的时候,彭雪枫是八路军办事处的主任,在太原就认识我。听他们说,彭雪枫很喜欢我,一个小女孩,我那时候挺漂亮的,不大爱说话,挺文静的,小不点儿,到处都招人喜欢。虽然说年纪小,心里边为党工作的意志是非常刚强的。
   
   当时还有一条路,就是从风陵渡过黄河,到延安去。
   
   我二姐姐夫考虑到,战争形势变化很快,日军正向运城方向进犯,我若是留在彭雪枫这里,在运城不一定能呆得长。若是到延安去,路也不好走,没有人作伴,就我一个人,小小年纪,怎么去?那时候国民党一路上有很多封锁线,很危险。(几年以后,我从晋城到陕北去,仍然颇费周折,这证明了他们的判断。)于是就决定带我一块儿到开封去,再想办法。
   

一天也不能等

   
   我二姐带我到开封以后,组织上安排,他们很快就有工作做了。组织上说,暂时还没有我适当的工作,叫我稍微等一等。我们就住在王阑西(建国以后曾任电影局长)家里,吃饭也在那里吃,住也在那里住。这是组织上安排的。尽管是党的安排,我还是不愿意白白地让时光流逝,白白地吃王阑西家的饭,每天不做事,帮不上忙,我心中非常地过意不去。
   
   王阑西的弟弟叫刘砚,这时也在开封,我就每天和刘砚在一块儿,天天看他刻木刻。砚后来真的成了美术家呢。刘砚说,你天天这么看着,也没什么事情干,我教你刻木刻吧。他不知道,那时我一个心眼等着党给我安排工作,根本没有学什么木刻的心思。
   
   这正是抗日战争初期,国共第二次合作,同仇敌忾,全国上下,抗日救亡运动如火如荼。作为中原的重要城市的开封,也处于动荡和热烈的抗日气氛之中,出版抗日报刊,举行群众大会,学生和各界都经常进行游行示威,斗争的浪潮此起彼伏。加上从北京、天津和河北逃亡出来的学生一群一群地涌到开封,控诉敌寇暴行,呼吁积极抗战,更激发了我的斗争渴望。我的心早已被这空前的抗日救国的伟大运动深深地吸引住了。何况,在山西太原,我本来已经是参加过一段地下工作了。现在,我在开封等了一段时间,不知道还需要等到何时,一天到晚是无所事事,却又心急火燎,日子不好过,如坐针毡,这样我就等不下去,一天也不愿意等待了。我总是找我二姐。我二姐呢,组织上告诉她,一时间没有我适合做的事。我就自行决定要上前方了。
   
   上前方,到哪儿去呢?那个时候,在辉县百泉,朱瑞、刘子超在那儿办了一个八路军的华北军政干部学校。我就准备到辉县去找他们两个。因为在太原的时候,我就认识了刘子超,也见过朱瑞,而且知道他们要到辉县办军政干部学校。我就决定独自去找他们去。我二姐就说,我这样一个人走了,行不行啊?我说你放心,不要紧。我能够自己照顾自己了。她就送我到开封车站去。
   

开封车站车不开

   
   开封火车站上人多极了,聚集了一群群、一簇簇的男男女女的青年学生。车站好多的学生啊,开封女师的,女中的,北仓女中的,都有。那儿的学生真多,男学生,女学生,都是要去参加抗战的,要离开开封,走向战场,就是不知道应该上哪儿去,往哪儿走,都在车站上徘徊。青年学生都是抱着满腔的热血,要保卫祖国,抗击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都是想要参加抗战斗争的,就是不知道该到哪里去,往哪里走,该投身哪一支队伍,当时是抗日战争初期,国共合作,携手抗战,民气旺盛,人们以为国民党也是抗日爱国的,共产党也是抗日救国的,一时间分辩不出国民党和共产党的区别。但是,到了车站,却没有目标没有方向,都在车站上徘徊起来。有的学生急得窜来窜去,像热锅上的蚂蚁。人们的喧闹声嚷成一片,互相询问,互相争论,从白天到夜晚,就像一口沸腾不已的大锅。看到他们的爱国热情,我去前方的决心更大了。
   
   火车站已经没有人卖票了。这么多人拥挤在车站上,要去打日本帝国主义,跟翻了天似的,哪里还能卖成票?只要是火车站上有火车停下来,不管是客车还是货车、闷罐车,学生们扒着就上,至于什么时候车开,车要开到哪里去,谁也不知道。总之,只要火车是朝着郑州方向开的就行。到郑州,然后是向南方走,去武汉找国民党,还是向北方去找八路军共产党,当时大都没有一个清醒的认识,常常是碰上什么队伍就跟着走,反正,正是国共第二次合作,共同抗击日本侵略的时候,谁也没有一个准主意,只能是走了一段再说一段,很少有人像我这样有一个准主意,一心一意地要去投奔共产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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