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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逢的故人们,孙大午和他的庄园
既然是庄园,那一定是在乡下拥有一大群建筑物的一大片土地,否则 不能称为“庄”;也一定环境优美,优美得甚至需要有大笔金钱作为 承载这优美的后盾,否则不能称为“园”。而孙大午的庄园似乎只具 备前一个条件而不具备后一个条件。
我和剑虹姐离开北京,前去见孙大午。孙大午信奉儒家思想和共和思 想,他的往事毋须多提。我们此行并非因公,也非私人拜访,而是孙 大午愿意为已经失去自由选择糊口方式的剑虹姐,提供一个落脚地 ──在他本人寄以厚望并凝聚着他无数心血的大午中学里,为她安排 一份教职。剑虹姐前来进行各方面的沟通,以供双方相互选择,顺便 带我游历游历,长长见识。
我们乘火车赶往保定,剑虹姐买了三双全国火车上都在出售的,号称 用“苎麻”为原材料织成的袜子,我向她讨要了一双,女袜男穿,居 然还能凑合。
从保定乘长途汽车赶往徐水,刚出车站,便被当作商品出售给了另一 位车主。汽车走走停停,20多公里的路走了一个多小时,因为每遇上 一个路边客,车主都要停下,极力怂恿他上车。我并不责怪他们,如 果在一个合理有效的环境下,我相信他们会对车中乘客负起应尽责 任,为我们行程的安全快捷努力工作。但是眼前的环境下,他们必须 去努力争取每一个能够挣到两三块钱的机会,为此不惜在路边停留半日。 终于到了徐水,又叫一辆出租车前往大午庄园,车主索价20元,讲价 讲到18便无能为力。并非我们不屑于讲价,我们甚至巴望自己能在讨 价还价方面具备不世才华,但我们没那本事。而且最后,我们还是给 了车主20元,因为他并未欺骗我们。
大午庄园已经出现在眼前,这里远离尘嚣,甚至是与世隔绝。粗犷简 陋的建筑,令人怀疑这里是个流放地。
契科夫的小说《流放地》里,有三个人物:一个一生在流放地里追求 幸福,最终以悲剧收场的贵族;一个被流放地折磨得失去追求幸福的 动力,并用自己的思想阻挠他人追求幸福的可怜虫;还有一个初入流 放地,正怀着火热情感要去追求幸福的鞑靼青年。
艺术终究是艺术,她需要人来理解她,而不是直接说明道理。人无论 到了哪里,都应该去追求幸福,无论他对“幸福”一词如何理解。哪 怕是在流放地,也不能放弃追求。去追求,哪怕是一个悲剧性的收 场,也要比失去追求要强出千万倍。
更何况,这里不是流放地,这里是个庄园。连在流放地里都不能放 弃,在一个庄园里,那就更加没有放弃的理由。
这个庄园以孙大午的名字冠名,却并非孙大午一人之庄园。它属于所 有为这个庄园工作的人们,甚至属于那些仍在庄园内接受教育的孩子们。
虽然我们见到了孙大午本人,他是这个庄园的支柱,谈吐举止、行为 处事颇有不凡之气。但这里留给我印象最深刻的人,并非孙大午本 人,而是秘书处里一个普通的女孩。我只知道她姓赵,我们叫她“小赵”。
小赵有点娇小气,温婉而不失活泼。不似北方女孩,倒象个南方女 孩。北人南相或南人北相,被视为富贵相。而北人南性或是南人北 性,在我看来便是至性。
因为我们刚到的时候,老孙要处理别的事,先安排小赵接待我们。很 难判断出这个女孩究竟芳龄几何,好象已经二十出头,又似乎还在二 八豆蔻。已经脱掉了稚气,却未脱掉天真。稚气不等同于天真,稚气 终会脱掉;而天真是一种禀赋,会与人一生相伴,只能被隐藏而不能 被抛弃。天真天真,天然的真挚。有人直到老年,经历无数沧桑,仍 孩子一般。若能守着天真终老一生,对一个来说,真是莫大的幸福。
小赵带着我们在庄园内转悠,寒冬的薄冰封冻了溪流,柳叶落尽,只 剩下灰褐色枝条仍在冷风中轻轻摇摆。连一小块珍贵的草地,也完全 枯萎了,要待到来年春风拂过,才能再吐生机。小赵带领我们走在庄 园各处,和剑虹姐并肩而行,一面和她说话,我跟在她们身后。这个 庄园的一切物质条件,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世上有无数比这里优美华 丽的所在。我只是觉得这个女孩子,才是这个庄园的魂。
她的语调并不抑扬顿挫,谈吐也谈不上有多少口才,甚至带有一点点 面对“高人”时的羞怯。但那语气中流露着淡淡期盼,她要将这里所 有美好有趣之处一一介绍出来,希望剑虹姐能够喜欢这里并留下来。 她一定十分喜欢剑虹姐。而剑虹姐穿着一身地摊货,毫无名校老牌硕 士的派头,她喜欢剑虹姐不是为崇拜她的身份,是她感受到了剑虹姐 身上那股淳厚的人的气息。这女孩有如此境界,这境界不源于理性分 析,而源于灵性。
我们来到大午中学门口,我看着里面的建筑,虽没有花大笔大笔的 钱,比起孙大午自己呆的那栋简朴的小小两层办公楼来说,还是天上 地下。我不禁暗自点头称赞,只是可惜,即便办了一所学校,这所学 校也只能照着当权者强加在教育体系之上的那套思维方式来办学。
我喜欢听小赵说话,看她走路的样子,当她为我们奔走安排的时候, 我感到惶恐,应该是我这样浊物男子为她奔走效命才对。我想要是剑 虹姐选择留下的话,那么她和小赵一定会成为好朋友,好姐妹。
我们见到了老孙,他业务繁忙,有无数的烦心事需要处理。只是略微 地和剑虹姐谈了一谈。他面带倦色,神情忧郁。这倦色和忧郁,不是 暂时的体力不支或心绪不佳所致,乃是常年情感不得释放郁积而成。 他有他共和、仁爱的理想,也有惊人才干。但哪怕是一个有惊人才干 的人,在当前环境下,当他想要去追求理想时,重重阻力也会令他感 到力不从心。
老孙崇尚儒家,而我心里有个上帝。要比较儒家和上帝谁更有生命 力,写一部几十万字的书也写不完。我们之间有很多不同,但作为一 个受自由主义思想影响的人,若是连自由主义最起码的包容精神都不 具备的话,哪怕你把“自由主义”这四个字刻在你的王冠上,也只不 过是嘴上的自由主义。更何况,我们都有对共和理想共同的追求,尽 管在对共和的理解上也会存在差异。
所以,我没有理由不喜欢孙大午。
我们进入大午中学,找到教务主任,是位很有魅力的女子,可惜我已 经忘了她的姓名。我对日期和姓名这两种数据遗忘的速度最快。她长 得非常漂亮,毋须过分修饰就能将人折服。她尽职工作,待人诚恳, 脸上永远洋溢着从不消散笑容,只是那笑容有时欢畅,有时是淡淡的 喜悦。凡是她认为值得崇拜的人,她就去发自内心地崇拜。她崇拜 “孙总”,也崇拜剑虹姐。能去崇拜一个人,也是一种幸福,更何况 是值得崇拜的人。
她把学校的工作方式和报酬计算方式向剑虹姐介绍。这是一套非常细 化、非常透明化的东西,同时也是个刻板的东西。我对刻板的东西有 一种天生的抵制,所以我无法达到象剑虹姐那样,在刻板的束缚下仍 能保持平静的心态。在我看来,报酬计算方式是个好东西,合理多于 刻板,更重要是透明。但工作方式,比如说:要做班,要打考绩等 等,对于别人来说也许是个鞭策,但对与剑虹姐来说,只会束缚她才 华的发挥。剑虹姐本人也不喜欢这样的工作方式。教书这一工作的本 质是如何调动学生的求知欲,而不是向学生灌输什么。应该为每一位 老师提供足够的自主选择工作方式的空间,否则只能束缚他们的创造 力。但是,这太难了,我只能嘴上说说而已。
到了晚间,包括两位校长、女主任、小赵在内,为剑虹姐举行了一个 招待晚宴,我也沾光得饱口福。一切食物酒水,俱是大午集团自产之 物。颇有回到自然经济时代的感觉,或是觉得身处“法郎斯泰尔”之 中。可别小看这些用生产线生产出来的东西,味美程度不让名师大 厨。只是名师大厨的作品中流露的是精湛技艺所创造的华美,而这里 的食物却有寻常质朴的原始粗犷之美。可见孙大午此人不简单,能够 不依靠单纯的金钱手段网络到人才并尽其用,这得自身具备足够的人 格魅力。我想他也许需要一个得力的帮手甚至是合伙人,去开拓市 场,只是不知他愿不愿与人合伙。我期待他能来参加这个宴会,不为 别的,只为找个机会敬他一杯。
果然天遂人愿,他来了,拖着一身疲倦,仍旧忧心忡忡。此时著名的 “鞋套”事件已经爆发,席上便讨论起来。当时我对此事件还没有形 成自己的看法,只是东想起一个念头,西浮上一种想法。我已经被老 孙吸引,不由自主照着他的思维方式去理解此事。
鞋套事件后来被炒的沸沸扬扬。鞋套事件之所以红火,背后的推动力 量和超级女声的走红是同一个。只不过超级女声被打上“民主”的烙 印,而鞋套事件被打上“文化”的烙印。注水猪肉盖了“合格”的 章,虽然能蒙着人摆到案子上来卖,它仍是个注水猪肉。民主不需要 靠收视率来打广告,它是人内心对未来的向往;文化也不需要用鞋套 来引人关注,它是经千年沉淀仍能给人心灵慰籍的精神力量。人们追 捧超级女声,是因为它是个新鲜洋玩意;人们为鞋套相争,是因为此 事的主角是两个名人。那些人相争的不是文化不文化,而是冲名人而 来。若是个普通农民和一个普通市民作为此事主角,关注者只会寥寥 无几,甚至无人关注。
当然,任何一个群体都需要有代言人,但人们在选择代言人的时候, 看的是他的名声和影响力,而不去关心此人究竟是否是这个群体中的 典型。这是身为代言人的悲哀。
我敬了老孙一杯,但没有尽兴,我的话不能对他说,因为我若说了, 便是对他的信念不够包容。我想干脆再敬身边的小赵一杯,但她基本 不喝酒,除非迫不得已的应酬。但是,哪怕需要去吞咽那迫不得已难 以入喉的酒精,她心中也在高兴。我若敬她,也就是对她不够尊重。
其实一切都并不重要,儒家也好,上帝也好,在未来文化多元化的世 界中,都有一席之地。我们在努力向心中的合众国迈进,这才重要。 至于这种努力能有什么结果,会收到多大成效,个人的力量毕竟有 限。只有不断地去努力,才能吸引更多的人加入到未来合众国公民的 队伍中来。当这个队伍足够强大之时,合众国就会自然而然建立起来。
所以,别了,大午庄园!别了,小赵!
我们坐在驶离大午庄园的汽车上。天色已明,红日未升,田野上凝聚 着一层寒霜。大平原静静躺在晨曦里,仿佛在期待着什么。这大平原 和大平原之外的崇山、沙漠、江河……我似乎看到一位巨人。于是马 勒《泰坦交响曲》第三乐章中的开头几句在我脑海中响起。仿佛泰坦 沉重的脚步声,在远方震撼着大地。我忽然渴望成为一名泰坦,我要 把燃烧的树木掷向天空,去和那大权在握的宙斯抗争。但是,我继而 失落,我不是泰坦。我看了看身边的剑虹姐,她也在凝望着寒霜笼罩 的大地。她也不是泰坦,至于孙大午,他也不会是泰坦。那么究竟泰 坦在哪里?甚至刘晓波也不是,哪怕林昭,她也不是。我们都只是这 片土地儿女,只有这片土地本身,才是真正的泰坦。虽然已经在失败 的命运中苦苦挣扎了四千年,但必有迎来抗争胜利的那一天。因为, 她有一群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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