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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逢的故人们,李海

   我本指望见到老鼠,也就是年纪轻轻便已声名卓著的“不锈钢老鼠”:刘荻MM。但见到老鼠之后,才发现了另一个宝贝:李海。

   他拥有“大米”、“奶酪”、“冰激凌”等等外号。这一切看起来似 乎很轻松,其中的凝重,却难以言表。我所说的凝重,不单单只是指 他所遭受的九年非人牢狱折磨,更多的是指隐藏在他一片天真之下深 邃凝重的思想。

   之所以写他而不写老鼠,是因为老鼠已经为众人所知,写不出多少新 东西。而李海,却是一个人们知之甚少的可贵人物,他身边的很多人,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身上可贵的东西。

   我和老李结缘是因为老鼠的关系,要写他就不可能不提及老鼠。但是 老鼠发话了,不愿被人写进文章中。可是割裂了老鼠的存在,这篇文 章也就无从下笔,只能尽量避开。其实,此文算不上一篇“文章”, 只能算得上是一个朋友对另一个朋友的一点认识,然后用文字记录下 来而已。

   有人的名片上印着一大串头衔,那些头衔既漂亮又能唬人,令人头晕 目眩。而余杰的名片没有头衔,只有“余杰”两个字,下面是联系方 式。余杰既高明又自信且个性不羁,毋须任何头衔来当帽子戴,光头 最适合他。而李海的名片,比余杰更加激动人心。

   这张名片用一种凝重的颜色写着:

     我能为您做些什么?请告诉我

     您的朋友

     李海

   下面是宅电和小灵通。更不可思议的是,居然留了BP机号!

   什么年代了?还在用BP机,他也不怕人笑话?朋友们自然不会笑 话,但是留那BP号有什么用?既然宅电和移动通讯方式都已经有 了,谁还会去打那BP机?白交传呼费。虽然不会被人笑话,但这本 身的确是个笑话。这绝对不是一种卖弄,要想卖弄可以有无数别的卖 弄方法,都比这个高明得多。他肯定在认为:留个BP号万无一失。

   再看前面:“我能为您做些什么?请告诉我”

   他刚出大狱,还没有工作,自己也没多大影响力。用老鼠的话来说: “连思维方式和表达能力都还没恢复过来。”他能干什么?要是别人 看了这话真有事来找他帮忙,他也不怕嫌麻烦?而且他能给人帮个忙 的话,不会简简单单就能帮忙成功,他得四下奔波。他一定早就做好 了这种准备,如果获得替人奔走效命的机会,他一定会感到一种幸福 感,并且在期待着被人信任。

   这是一个有金子一般心灵的人。

   连剑虹姐这样有高超理智的人都认为:在未来社会制度完全确立之 后,我们可以依靠一群世俗中人就能把社会维持得很好,并不断向前 发展。但在事业之初,我们需要无数华盛顿这样具有巨大人格魅力的 人来赢得当时的民众支持,以及后世对这个制度信心。

   人格魅力并非来源于理智,而来源于人淳朴深厚的情感。

   苦难可以摧毁一大群人,但苦难却能炼就一小部分人。我们问他:“你怎么熬过那九年的?”他说:“每天参参佛法,不知不觉九年就过了。”

   究竟是该替他高兴还是该替他难过,漫漫的九个寒暑,居然睡上一觉 就过了。

   说归说,非人的折磨仍明显地刻在他脸上。我和剑虹姐从孙大午处返 回北京,抵京之时,恰逢老鼠从四川归来。取得联系之后,我们决定 到西客站去和老鼠碰头。约好了12点,因为那时候老鼠应该刚刚走出车站。

   我们们预约好的南2号出口等待,12点早已过去,仍不见踪影,手机 打不通,只是发出怪异的“嘀嘀”声,既不说关机也不说别的。看惯 了上海警方那一套让人不得安生的茶水盒饭,我立刻警觉,问:“莫 非是被猫儿们给截走了?”须知,老鼠入川,是为看望被殴的赵昕。 警方完全有理由,怀疑她去四川搞“串联”,得在第一时间内审问审问。

   剑虹姐也灰心了,她对上海警方的认识,比我深刻百倍。她迅速同意 了我的观点,在冷风中又强自换了几次方位拨了几次电话,无果。我 们只好失望地前去吃午饭,一边吃,剑虹姐一边说:“这帮家伙要阻 止南、北两大女反革命胜利会师!”说着玩笑话,却一点都高兴不起 来,因为我们真地认为,老鼠已遭绑架。

   刚放下饭碗,电话响起,原来是老鼠打来的。她手机没电,跑手机加 油站充电去了。我们一阵兴奋,痛骂上海警方把我们弄得神经衰弱, 高高兴兴找老鼠去了。

   老鼠身边有个人站着,我还不知道他就是李海,虽然我早已听说过李 海这个人的掌故。此人年过40,身量稍矮,菜色的脸上残存着受尽折 磨之后心中留下的阴影和损伤。不事装扮,衣着既不讲究质量也不十 分在乎整洁,胡子虽不浓密,却拉渣。见到人之后有些怯生,试图不 断地用笑来弥补怯生,但连那笑也都带上了怯生和隐隐的悲凉。

   剑虹姐和老鼠走在一起,我和他走在一起。我们素不相识,互不知底 细,而且都是主角的陪衬,当跟屁虫的,都不自信。我自己也是腼腆 内向,面露菜色,不能一见面就给人留下亲切感,所以我们光走路, 没多少话。忽然,他问我:“你上不上厕所?”我笑着摇摇头。

   这个问题一下子让我们都释怀了,因为我们不必再去找什么反革命不 反革命之类的大话题来谈。三急这个摆在眼前的客观问题让我们都从 反革命回到了寻常人甚至回到了生物本能的地面上。他向公共厕所一 路快步小跑而去,即便运动起来,身躯仍有些佝偻,步伐也显得刻 板,那是多年强制之下形成的佝偻与刻板。我看着他的背影,我知 道,他肯定坐过多年牢,而且仍是个孩子。

   一个人经历那样非人的折磨之后,仍能保持一颗孩子般的心灵,那究 竟需要有什么力量在后面支撑?我不知道,也许他的天性就决定了他 永远是个一生长不大的孩子,无论受到什么样的伤害。或者,是因为 参悟了佛法的原因?

   当我得知他就是李海的时候,不禁油然生出敬意,那不是让人疏远的 敬意,而是让人产生去亲近他冲动的敬意。

   我们和一大群北京的朋友在一起吃涮羊肉,这些人大多还未与互联网 结缘,仍保持着传统的生活、工作方式。他们互相开玩笑,好几个人 都被说成是这个群体的“头头”。但是被轮流公认的“头头”们都矢 口否认,说自己不仅“背黑锅”,还得去“送死”。嘻嘻哈哈,气氛 毫无任何凝重感。后来我才渐渐发现,这些人聚在一起,不约而同将 一位男子奉为长兄。他就是曾遭受12年牢狱之灾,在黑牢中大好时光 耗尽后仍在不懈努力的“老人”:刘京生。其实他并不老,50模样, 只是眼中沧桑和人生感悟,超过那些孙子都已成家立业的老人。

   他们不上网,我对他们不熟,无论他们的过去还是现在。席间说起为 “6.4”难属们提供人道主义帮助的话题。由于当局不允许存在任何 带有丝毫基金会或民间组织之类的群体。他们只能以个人的名义,以 私人朋友的名义,向难属们提供帮助,不能对外宣传,募集资金。席 上来了20多人,包括一名下身截肢者和一位身患重病者。截肢者先行 告辞,脸上一片对截肢无怨无悔且坚信自身仍与常人无异的神态,迈 开稳健的“拐步”离去。此时我才发现他已被截肢,我不知他因何故 而截肢,只是想起那个夜晚的枪弹与坦克。至于病者,拖着苦病之躯 前来聚会,他脾气有些暴躁,脸色苍白,不顾此地老板是什么著名的 “一只虎”,和店里人据理力争,要求他们烧旺炉火。

   我想也许算上没来的人,他们大概有30人。均谈不上富裕,没有多少 能力,只能略尽心意而已。他们挑出最最困难的17户,每年春节带些 钱物前去慰问,均朋友之间相互出力,有钱出钱,有车出车,没钱、 没车出苦力。我悄悄对剑虹姐说:“我们也表示表示吧。”剑虹姐早 有此心,遂取出200元略表寸心。我身上不带什么现金,钱不够就找 她。而她所有的钱,这样花的话肯定支撑不到过年。我俩都是穷人, 且没多少理财观念,尤其是不能领会那种过苦日子的艺术,钱一到 手,便不知去向,也只能是略表寸心罢!

   我坐在“南、北两大女反革命”,也是席中唯一两位女士之间,心中 颇感自得。李海坐在老鼠之侧,和一大群朋友在一起,令他十分高 兴。我们之间虽没有什么话,但相互之间眼神已渐渐明朗。忽然,他 哼了一段音乐问我。我明明早就听出这段音乐是什么,却一时反应不 过来它的标题究竟是什么。他一直在哼,忘记了一切,沉浸在音乐 里。他哼得非常好,真正的心灵的演绎。因为哼唱时他一定想起了狱 中往事,音乐凝重哀伤,生机迟缓。

   我终于反应过来,激动得一拍桌子险些跳起来,轻轻喊道:“柴可夫 斯基第一钢琴协奏曲!”继而补充:“第一乐章主部主题。”

   天哪,我从未听过如此演绎的柴一钢,这原先火热明朗的青春,生气 勃勃得令人心随着旭日一同东升的音乐。到了他这里,竟会变成凝 重、忧伤、生命的力量被压在巨石之下,仿佛抓住牢狱黑窗的铁条看 着外面放风处一株小草。难怪这么半天没反应过来!

   原来果真如此,他在狱中时听过见有人唱起这段旋律,便永远将它记 下。他以为是一支晨歌,出狱后一直在网上晨歌一类音乐作品中寻找 它,也未找到。我开始想象,究竟是什么人在狱中唱起了这段旋律, 让这位善感的大孩子以为是一首迎接黎明的晨歌。

   他和老鼠是绝然不同的两类人,老鼠虽是个女孩,但思维方式完全围 绕理性来展开。她用理性来解释为什么要建立一个大家都公认的未来 社会,用理性来理解生活中的一切。剑虹姐表面上也很理智,但她的 思维方式和老鼠存在本质上的区别。这种区别不能在此叙述,得把空 间留给主角。

   而老李,他没有读过多少那些十分理性的东西,他在用一种本能的对 人的关怀来思考问题,也正是这种关怀,促使他去思考问题,并且敢 于向那些公认事物的合理性发出挑战。

   比如,他有一个观点:在当前环境下,去做某种具体事务的人并不多,有些人在投身某种具体事务,甚至孤身一人地投身其中。个人的 力量十分有限,他很可能无法坚持下去,所以外界应该多体谅他的难 处,对他少一些苛责,多一些支持。令他能够获得足够的心理安慰, 战胜各种困难坚持下去。因此,应该少去批评他,哪怕他的有诸多不 足之处。

   我还没有获得和老李推心置腹全盘交流的机会,但听了这个闪耀着人 性光芒的观点,不禁深为叹服。叹服的不是他的理智,而是他的情怀。这情怀有些孩子气,孩子的情怀。既然我们能将没有意识到未来 方向的人们当兄弟,甚至愿意将一些阻挡未来潮流的人也当作兄弟, 为什么连自己路上的同伴也不能宽容呢?事后,我当着著名作家张耀 杰先生的面,使劲拍着老李肩膀,大呼:“老李!我很喜欢你啊!” 现在想想觉得惭愧,那样子俨然是个师长在拍小学生的肩膀。张耀杰 先生一定在一旁窃笑不止。不过我想他也许喜欢上了我,当我准备返 回北航招待所投宿的时候,因为我不识路,他带着我冒着夜间寒风, 转了一大圈,走了一段路后,将引到公共汽车站,并一直目送我上了 公车。我终于忍不住,对他说出了自己要去走自由写作道路的打算, 这个打算我只对能令我心情得到放松的人说,因为前途未卜,实在不 好意思对人说出口。我感到他虽然嘴上不说,心中一定在暗暗祝福我,谢谢你,张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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