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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逢的故人们,冉云飞
我对冉云飞的倾慕,从三年前开始,不是因为他文章好,而是倾慕他 的为人个性。我在一个小小的论坛里当灌水区版主,剑虹姐是那个论 坛的主持人。冉云飞出现在论坛上,说了一件事:当年,他被追得逃 到西昌山沟沟里躲起来。一天,忽闻齐奥塞斯库毙命,便兴奋得从藏 身之处跑出来,拉了个朋友喝得一醉方休。
因为这件事,这几年来我一直惦记着什么时候能见他一面。他还有两 个著名的马甲,一个是:李反动;另一个是:敌人韦小宝。剑虹姐叫 他“小宝哥”,所以我也跟着这样叫。
小宝哥善饮,李白诗曰: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可惜我 不善饮,否则一定找个机会,非将他放倒不可。东海一枭也好饮,可 是老枭到处炫耀自己能饮,真人不露相,他究竟能饮几何我深表疑惑。秦耕吾兄倒是饮中真人,或可与小宝哥一试高低。可惜患了高血压,医生不准他再沾酒精,日日酒虫煎熬难耐,苦煞吾兄也。
回到上海,准备入川。给小宝哥带的见面礼早已准备好,一瓶伏特加。上海本地不产好酒,洋酒倒是很方便就能买到,我想伏特加配他 的性格最恰当不过。本想找俄国产的,后来一个留学俄国学习钢琴演 奏的青年朋友对我说:“老毛子的伏特加只能当料酒,瑞典或德国产 的还稍微可以一喝。”于是买了瓶瑞典产的。
我回到上海,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哥哥原答应给我提供的5,000 元赞助非但没有兑现,反而将我的入川基金取走了一半,只剩下7,000多元。我花4,500买了台二手笔记本电脑后,才发现所有的钱只 剩不足3,000。如何是好?我一咬牙,妈的!一头碰死了也要上,逼 急了找冉云飞借钱去!Alea jacta est!签已抽定,无以回头!我对 自己说:车到山前必有路。于是象恺撒率孤军数千里奔袭扑向罗马城 一般,扑向成都。
行李有箱子两个,一书包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拎两个背两个,毕竟 还年轻。
成都城笼罩在浓雾之中,已经半月未见天日。蜀犬如今连日头都懒得 吠了,吃得饱喝得足,房子现成的,不干活光摇摇尾巴就能混日子, 冬天发大衣,夏天有清凉费,公狗母狗随时随地遇上就可以乱搞…… 好处多得实在数不过来。除了不能随地大小便,实在是当狗比当人舒 坦无数倍,反正当了人还是不能随地大小便。
赶到他电话中所说的地点,天黑了,他侄子到小区门口接我,虽然黑 夜里看不清那年轻人模样的细节,但十分招人喜欢,有风度、有礼貌、坦诚友善。我想,有其叔必有其侄。年轻人将我引入著名的“反 动居”,该“妖窟”面积大约与个排球场相当,里面除了一台电脑、 一张茶几和小椅二把,其余全是书,书架林立,满满当当,还双层码 放,藏书之多不让一个图书馆。
我觉得身边有群魔乱舞,期待着索尔维格在窟外出现,用一曲鹂歌将 群魔驱散,救我离开此地。皮尔.金特真是个大傻瓜,放着眼前的幸 福和爱人不要,要去世界里搞什么流浪,流浪一生才明白自己要找的 究竟是什么?等流浪回来双方都老掉牙了。
只见一个矮小清瘦的黑衣人坐在电脑旁,我们云南人虽然个子也不高,却将四川人蔑称为:“四川号子”,笑他们长得矮。我不知道是 哪个“hao”字,云南没有“耗子”这一说法,肯定不会是“四川耗子”。此时我想起的就是这个词,忍不住想要窃笑。因为在我心目中,善饮者大多五大三粗,如今这个拿破仑式的人物,果能豪饮乎?
之所以想起“四川号子”这个词,是羡慕四川人杰地灵,难免想起风 流人物来,譬如朱德。朱德当年在昆明陆军讲武学堂学军事,屡屡与 云南籍学员殴斗,当时负责讲武堂事务的李根源出面过问殴斗之事, 一名云南籍学员在他面前骂道:“妈的X!老子就是看不惯这些四川 号子!”因为他嫉妒四川籍学员比自己强,能讨教员欢心。李根源并 未偏袒同乡,对朱德多方照顾。因为这段情谊,后来文革期间,李根 源家族的人身财产安全才得以免遭灭顶之灾。
我上前与之相见,他转过身来并起身招呼我,白面多须,目有阳刚之采。我想,此君大概前辈子是个德国佬,约翰.克里斯朵夫式的人物。继而再看身上,是件中式线疙瘩衣服。
坐定,我把伏特加放在茶几上。他忧伤起来:“母亲过世以后,便立 誓不再喝白酒。母亲有几个心愿,希望我能改正,喝酒就是其中之一。别的改不了,只好把酒给戒了。也非全戒,应酬场合喝些许红酒 啤酒,白酒再不能喝。”
于是我怅然,我曾在一个法国人经营的酒柜前徘徊良久,听两位法国 女士用地道的法语交谈,如闻仙乐,忘神地在那酒柜前徘徊了一个多 小时。早知道我就买白兰地了。
他立刻打开话匣子,话题千变万化,谈吐随心所欲,每一个话题都被 他诠释精妙绝伦:读书、藏书、写作、自由主义、基督、中国传统文 化、名声、王怡、身世、亲人……短短几个小时之内,话题转换了无 数次,每个话题短短几句,都是精辟“到家”的见解。这些话题中的 价值,若是一一列举出来,再用我自己的理解展开,几乎可以写个书 系。
刚开始的时候,他眼中有一股桀骜不逊之色,我疑惑,对我有什么好 桀骜不逊的?我又不是名人大腕,或是富豪权贵。我想,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将我当作个平等对话的对象,在平等对话者面前,他难 免露出桀骜本性。听他说话,我不停地抽烟喝茶,他不停地给我加水。后来,他似乎被我的卑微感染,意识到我到他这里来,不是来和 他搞学术思想交流,我只是来找个兄长。于是目光渐趋柔和,真的变 成了个兄长。谈话内容变成了如何面对生活之路,语气真挚轻柔,毫 无矫饰。其实生活与世界并不矛盾,生活就是世界,世界就是生活。 只不过,我们会情不自禁在二者间设置一条模糊的界线,有时站在生 活里看世界,有时站在世界里看生活。
他取出新作《像唐诗一样的生活》相赠,题字于扉页之上,令我心生 羡慕,若能有朝一日将自己所作之书赠友,不亦快哉!
说着说着,一条天大地大的大狗跑到我膝盖前,那狗十分温顺柔和, 但实在是太大了,吓我一跳,生怕它咬人。小宝哥说它不咬人的,我 才战战兢兢轻轻抚了它头一下。因为他的屋子在顶楼,容易遭窃贼入 侵,所以养条狗吓唬吓唬人。这狗虽不会咬人,却会叫,而且个头如 此之大,会令窃贼心惊而退。
他又带我参观他的藏书,那藏书如烟似海,无奇不有,连菜谱食谱都 有一大堆,大部分是古代的菜谱。
我向他打听赵昕伤势,他便鼓励我亲自前去结识赵昕。我腼腆内向, 不善与人交流交往。怕去了引起人家不适,让一个伤患还要抽精力应 付我,不能潜心休养,会令我不安。但他只说了两点原因:第一,我 和赵昕是云南同乡;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赵昕是基督徒。其他 再无多言。我立刻理解:赵昕值得结交,若去,他一定会高兴,并会 喜欢我。
于是我次日便赶往八一骨科医院,从此又多了一位长兄。
后来,又取出四本书相赠。可怜我回去之后费劲心力,才从行囊中腾 出空间,将这五本书装入。他鼓励我毋须为前途担忧,自由写作道路 并非一股路就走到黑,先去尝试一下,若不成功,就回去继续搞理工,找机会从另一个入口再走一次。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即便失败, 也是年轻人一笔可贵财富。
夜色渐深,我本舍不得走,但他昨夜熬通宵写稿子,只是白天睡了两、三个小时,我走后他还得继续写稿。于是我起身告辞,临走还遗 憾那瓶伏特加无福,不能下到这样一个人肚子里去。
民主论坛 上载:[2006-01-15]http://asiademo.org/read.php?charcode=GB2312&id=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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