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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逢的故人们,刘路

    刘路兄象个孤胆英雄,一个人坚守着一大片阵地。虽是孤身一人,武 器弹药却很充足,且装备精良。而他自己,对这些装备了如指掌,运 用起来得心应手。该打枪打枪,该放炮放炮,该扔手榴弹扔手榴弹, 该埋地雷埋地雷。有时枪、炮、手榴弹、地雷甚至刺刀、拳脚一起跟 上,打得鬼子哇哇直叫。

   但再厉害的孤胆英雄也渴望有个战友,和自己并肩作战。所以当听说 剑虹姐需要一份工作的时候,他便极力怂恿剑虹姐到青岛去。这个战 友可好,不仅战斗力和自己不相上下,还是个MM,可一边作战一边 饱餐秀色。所以他的如意算盘天天在拨,不断地问剑虹姐:“你到哪 啦?到哪啦?什么时候来青岛?”

   我不知道他是否知道剑虹姐会拖着个“油瓶”一起过来。他看见我的 时候有点愕然:别是个专搞尾随监控国安GG吧?

   此行基本还算顺利,剑虹姐订好了机票,从北京飞青岛,加上机场建 设费和燃油费一共才280,比坐火车硬卧还便宜。只不过到青岛的时候,已经深更半夜。

   临行前有人设宴为剑虹姐送行,她让我前去蹭吃蹭喝。可惜等我找到 那家号称先前只服侍皇帝老儿的酒楼的时候,桌上只剩下残羹冷炙。 我想起子公,他因为没喝上中山君大宴群臣的王八汤,一气之下借楚 兵灭了中山国。我也想上哪去弄一群蛮子兵,把他们都给灭掉。

   幸好还有些残羹冷炙,我便吃了起来。不禁感叹皇帝老儿日子过得真 是苦,每天都在吞咽这样难吃的东西。不过皇帝老儿还算有良心,经 常与民同乐或与民同苦,下下罪己诏,哭哭鼻子。就连那位经常在诗 里骂娘,连骂娘都带上了“帝王气”,嗜啖红烧肉的老兄,在大饥荒 年代,也忍痛割爱不吃红烧肉,改吃肥鱼大虾去了。

   而眼前这几位好生没良心,我巴巴儿在大街上找了两个多钟头,居然 让我吃剩饭。尤其是郑宜春,还北航师兄呢?只顾自己一个人激动万 分说着未来的前途,时而伤感,时而激昂。也不知照顾照顾小师弟, 看来北航人有诗人气质的不少。我99年毕业,而他比我正好早十年, 最“倒霉”的一届毕业生。

   剑虹姐本准备看有没有机会领我去见见晓波老师,了却一桩心愿。不 过吃完饭大家决定去拜访已退下来多年的前工人日报社主编乔老。我 们步行前往,郑师兄依旧在和剑虹姐大发诗人神经。而工人日报社的 王老,和我并肩而行,心平气和向我介绍路边大楼分别属于哪个部委?50年前他到北京时,此地还是一片蛮荒,如今钢筋水泥林立,无 数人在这钢筋水泥森林里“为国尽忠”。

   乔老行动已经有些不利落,但思维依旧敏捷。我们坐在他家狭小的客 厅里,外衣随意丢在沙发上,喝着乔夫人为我们沏的茶水,一杯又一 杯,因为那茶杯实在太小。想必妙玉见了一定对我嗤之以鼻,不过管 她了,只要黛玉不怪就行。连剑虹姐都不敢在乔老面前对事物过多品 头论足,我更加不敢发一言。唯有郑师兄,将诗人神经又转到了乔老 身上大发特发,颤抖地双手抓着乔老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生怕他真 会不久于人世或是患上老年痴呆。

   我不想去见晓波老师了,相见不如不见,我读他的文章就能和他在一 起。有朝一日,我拿着自己心爱的作品去找他,我梦想着他象别林斯 基拥抱年轻无名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样拥抱我。

   在飞机上,我问剑虹姐:“青岛好象还有个李健强?”她说:“就是 刘路。”于是我大愧。

   刘路兄白面,中等身材,脸上书卷气和干练气同时存在,而且不是中 庸地相互妥协,是阴阳调和融为一体。他也算颇有影响力,干过不少 值得骄傲的事,却不拿架子。并非是放下了架子,而是根本就没产生 过架子这种东西。

   终于跟着刘路兄到了他家里,嫂夫人连夜为我们做饭,忙了大半天弄 了顿丰盛而又北方气十足的夜餐。餐上大饮青岛啤酒。我借着酒胆和 刘路兄开始交谈起来。他对我天真的看法又气又爱又想笑。我说“颜 色革命”也是有希望的。他只赞同这点,除此之外,一概否定,包括 我要去搞自由写作。只是剑虹姐后来说:“让他去试试吧,既然他这 么向往。”他才不再提起此事。

   刘路兄对待朋友的方式我不太习惯,他只顾自己大把大把花钱花精力,试图让朋友满意。在我看来,根本没这个必要,我和剑虹姐都不 习惯别人在自己身上花费很多金钱和精力,我们喜欢和朋友在一起过 家常生活。

   夜已深,凌晨三点了。我和刘路兄挤一张床,而剑虹姐和嫂夫人挤另 一张床。我说:“我们俩应该睡小床才对。”他说:“你不知道,那 屋暖和而这屋冷。”于是我释然。

   青岛遍地是海鲜,又便宜又地道。剑虹姐对海鲜的痴迷程度不亚于那 位“老干部体诗歌”开创者对红烧肉的一往情深。我想,她要是能留 在青岛,真是快意。

   我们在他电脑前上网,饶有兴致读着他的十四行诗,我觉得他比我还 迂腐。我也会去写那些被格律捆住手脚的诗,但捆我的好歹还是中国 的格律,而他居然去用外国的格律来捆绑自己。正读着,一声霹雳惊 破夜空:汕尾开枪了!只见他脸色大变,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他说, 他本准备去汕尾,但被阻挠了,无法成行,如今居然闹到开枪的地步。他说:“如果我去了,肯定不会开枪!”好象开枪是因他引发似 的。俄儿,记者电话采访,我回避了,采访内容只知与汕尾事件相关。

   次日,我们三人同去他早为剑虹姐物色好的学校。刘路兄做仆人,带 路并负责路费;剑虹姐唱主角;我当帮闲。耗时数小时之后,又赶往 下一家学校,刘路兄神采奕奕,认为在他们那里谋份教职如同掌心吹 灰。

   到了第二家学校门口,正是吃午饭时间。见有卖肉夹馍者,他们俩都 不知肉夹馍为何物,唯有我面露馋色。继而进馆子点菜,馆子既脏且 慢,明知架上摆的是假酒,哪怕红星二锅头都是假的,他还是酒虫发 作买了一瓶与我同饮。我不善饮,浅尝辄醉。古人云:酒逢知己千杯 少。我豁出去了!一会他出去了一趟,原来是捎回我所惦记的肉夹馍,令我感动不已。可惜肉夹馍虽大,能填肚子,却没有多少陕西味。

   吃着吃着,他似乎因为酒精的缘故暂时忘记了汕尾,高兴起来,竟兴 奋得从座位上蹦起,那劣质的椅子面也随之一起跃起。旋落下,手指 正夹在椅子面和权当椅子腿,支撑椅子面的白铁管子管口之间。右手 食指瞬间遭到白铁管子口重创,登时鲜血淋漓。

   我虽然为他难过,今后写字打字困难了。但立刻高兴起来,这正是我 为他效命的机会。于是我跑出馆子,买了五个一毛钱一个创可贴(可 怜啊!一毛钱的创可贴能管用吗?),十分愧疚地递给他。

   我们进入第二家学校,经漫长寻找并等待后进入人事处,此时他电话 忽然响起,便到外面去接电话。人事处刚上班,只有个平日里没权没 势的女孩子,见有人拿着简历求告上门,便想尝尝大权在握的滋味, 居高临下对剑虹姐百般教育指导。我有些看不下去,又不能发作,只 好也走出了门外。只见刘路兄在无人的走廊上接电话,我想离他远点,但又忍不住向看他去,忽然,我看见他在哭泣。汕尾!一定是汕尾!他一边强自接受采访一边抹眼泪,我一阵激动,想要上前与他相 拥同声一哭。但我退回了屋里,让他一个人落泪吧。男儿的眼泪是珍 珠,只献给值得献出的事:大屠杀的受难者,高贵的生离死别,刻骨 铭心的爱恨,永恒的真理和永恒的美……

   后来他把我们安排到一家靠海的宾馆里,宾馆正逢淡季,他又与管理 层稍有渊源,100块一个房间。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海,这几天正值 阴天,天低得可怕,在近处,它压得海喘不过气来;在远处,却又与 海灰蒙蒙连成一体。无风无浪,无穷无尽,阴郁黯淡。后来我和《新 京报》记者陈宝成走在一起,谈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我引用毛 姆的话说:那是暴风骤雨海上的波涛。他指着海说:看这海,是大屠 杀来临之前的死寂。我觉得他当记者真是可惜,当个作家必有大成就。

   我和剑虹姐楼上楼下,我房间的空调很弱智,干吹吹不热。于是我每 晚都跑到剑虹姐屋里,钻进另一张床的被窝啥也不干,只为享受享受 暖意。等到估摸着自己房间已经被吹热之后才恋恋不舍离开,离开时 她的屋子已经被劣质烟草弄得乌烟瘴气。其实我享受的不是空调的暖 意,而是人的暖意。一天清早,我来约她去吃免费早餐,见她正在洗 衣服,便说:“我给你洗好了。”虚情假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房钱刘路兄已经预交了1,000块,我先行离开了青岛,不知临走时他 和剑虹姐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的。让他掏钱,如此叨扰实在于心不安, 让剑虹姐掏,剑虹姐立马破产。只是我的钱已经花光,有心无力,空 余一声哀叹。钱哪!你真他妈不是东西!

   住定之后,刘路兄几乎天天一到吃饭时间便跑来请客。仍旧嫌不足, 我临走的那天,恰好上海有朋友前来青岛同他相会,他便伙同了一群 人,要请我们吃一顿大餐。他将我们引入一家光鲜漂亮的酒楼,酒楼 越是光鲜漂亮,宰人的刀子磨得就越快。他点了一大桌子好菜,要了 好酒,却嫌酒太差劲,菜也不好。席间,《新京报》记者陈宝成携漂 亮高雅的未婚妻赶来。老陈(其实不老,只是亲切些)向我们大倒苦 水,说是深陷体制,想报导的无法报导,挖空心思终于找到机会钻宣 传部一个空子,也只能冒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肥皂泡。我对他说:“体 制内也好,体制外也好,都是在做工作。我们需要各式各样的人,从 自身实际情况出发,用各式各样的方式,去……”我噎住了,不知下 面该怎么说。老陈接过话头,以他多年文字工作的第一感说:“对它 发起多点进攻!”

   看他当时稍感安慰,我也有些喜欢。不久,《新京报》主编被撤职, 报社前途未卜,一众同事挚友痛哭失声。我在MSN上看见老陈的昵 称旁写着:保安凭什么歧视新京报?我不敢和他搭腔,怕他难过。 唉,我还准备哪天给《新京报》投稿呢?

   刘路兄的确让人难以忍受,我们才买了点水果带回去一起吃,他就数 落了我们半天。而当我对他说“实在是叨扰”的时候,他指着我的鼻 子笑吟吟地给我一通臭骂:“你这人不实在!太不实在!”反复强调 “实在”二字,对我不屑一顾。让人欢喜也不是,惭愧也不是。

   离开青岛的时候,我觉得好象还是做坐飞机比较好,机票便宜得只比 火车硬座贵40多块钱。但是算了,能赚到40块钱也不错。于是我坐上 那牛车一般的火车,晃晃悠悠往上海而去。

   我的北方啊!何日才能再入你怀?

民主论坛 上载:[2006-01-16] 修订:[2006-01-16]http://asiademo.org/read.php?id=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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