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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逢的故人们,赵昕
即便空着手过来,赵昕也一定会很高兴,什么见面礼,那是小市民们 的思维方式。但我的确想送他点他用得着的东西,让他用起这件东西 的时候就想起我。什么花篮、水果篮,那是没用的花架子,送那玩意 还不如空着手来。于是我买了一条烟,我凭直觉判断他一定抽烟而且 有瘾。不是什么好烟,送好烟说不定他还舍不得自己抽。
我向护士小姐打听赵昕的床位,护士小姐似乎对这个问题习以为常。然后我去了,见护士小姐所说的床位是空的,一伤患卧于旁边病床上。虽是伤患,有些虚弱,却面无哀色。小平头,国字脸,脸上是山 区人惯有的神色,那神色都市生活永远无法抹去。屋内还有一对老年 夫妻,丈夫神色虽重,却精神百倍,虽在痛中,但好象活了这么一把 年纪之后忽然又重获了青春;妻子则面带愁容。
他问:“你找哪位?”
“我找16床的赵昕。”
“我就是。”
我连忙自我介绍,他说在网上见过我的文章,令我虚荣心得到一定满足。
我向他打听伤势,他伤势主要在右腿小腿肚子上,遭钢管连续重击十 数次之后,造成肌肉深度坏死。若医治时稍不留神,自以为已经痊愈,甚至行走已经无恙,万一残留了一丝坏疽,会造成深度溃烂,连 骨头都会烂掉。
我觉得有些可怕,据老鼠他们说,好象没这么严重。老鼠他们只说了 件好莱坞电影一般的传奇:赵昕先前曾经遭受过类似殴打,造成某一 年内的记忆丢失。如今又遭受一次,竟将这段空白记忆唤醒!天哪! 真有这样的事!看来好莱坞电影也并非完全子虚乌有。
其他部位,包括头部遭受重创造成脑震荡;肋骨数根骨折,每天仍需 换药,右腿小腿膑骨粉碎性骨折。他想要给我看看他的腿,我看了一 眼,不敢再看,他便又盖上了被子。
但是我来的目的和别人不同。别人来此,是来看望他,给他提供道义 和友情上的支持,或者来给他解解闷散散心,通风报信,送好吃的。 我来此,是为来结识他,看望只是打开结识之门的钥匙。
有一种说法叫做“心有灵犀”。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吸引我,也许是因 为身上那股平静安详的神气,没有丝毫乖戾。须知,他有可能会残废。如果一个普通人,想到自己日后可能残废,还能保持平静吗?但 是他心中有基督,基督令他平静。后来我与他说起俄国文学,他说自 己最喜欢《复活》。《复活》并非托翁的最高成就,评论界甚至认为 托翁此时才华已尽。他说:“聂赫留朵夫每天都在洁净自己的灵魂。 我们也需要每天洁净自己的灵魂,因为每个人都是魔鬼之子。我们心 中既有天使,又有魔鬼,我们必须和心中的魔鬼斗争。尤其是我们做 这种事,他们会用很多魔鬼的手段来对付你,你会不由自主被那些魔 鬼的东西所传染。”
关于人格分裂的问题,陀思妥耶夫斯基早在百多年前就已发现。只是 最后一句,当我们与魔鬼为敌,就会染上魔鬼的气息。这样的观点我 虽已意识到,却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说。那么,我想请问诸君: 他们与天使为敌,会不会染上天使的气息?
我看见他在抽几块钱一包的烟,心中舒了一口气,我买的烟真能派上 用场。我得知,他并未接受为他发起的募捐,可是不接受募捐,治伤 的钱何处而来?我想劝说他接受募捐,哪怕接受一部分也好。因为那 募捐不是出于垂怜,而是出于敬意和衷心的祝愿。但是我不知道该如 何说服他。一直冥思苦想无果。直到离开他很久以后,才给他写了一 封信,短短几句,求他考虑考虑。但是求也没用。
我只是感叹,一个人荡尽家产去投入改造社会的事业中,去帮助别人,当自己也需要帮助的时候,却拒绝了。这会让全社会感到愧疚。
于是我开始怀疑起网上那些层出不穷的募捐倡议来,那些募捐,真的 都有必要么?我觉得,是否可以少搞一些募捐,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乱 使法宝,法宝使太多了,就会失灵,到真该派它上场的时候,干念咒 语没用只能对着它哭。有一些则视具体情况改为私人朋友之间的互助 行为。
不仅募捐如此,以流沙河夫人为代表的成都女士们,时常烹制一些家 常食物送入他病房。他对这些食物感到十分惶恐。我有些不解,感到 有些不适也就罢了,为什么要惶恐?如果换了我的话,享受女士们真 诚的心意,那是一种幸福。因为吃那些食物的时候,我会想象着女士 们的手如何灵巧地劳作,将一堆生东西变成温馨的佳肴。她们劳作时,心中一定浮着淡淡笑靥。我不会惶恐,干嘛要惶恐?惶恐反而是 在辜负她们。我只会因自己是个须眉浊物而愧疚,但是一种更大的幸 福感。
我不仅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我在他的病房里呆了两天,吃了 四顿饭。我没有感到过任何不适,什么给人添麻烦,我感觉就在自己 家里。只是在自己家里的话,吃完饭我会去洗碗,饭前会帮忙打下手。在他这里,什么也不用干。
那对老夫妻,便是他的父母。
当我对他说起自己将去搞自由写作的时候,不由自主说了自己心中的 担忧:因为母亲反对,所以现在还瞒着她。
他笑着朝自己的父亲一指:“我干这些事,他也极力反对。”伯父有 点不知所措地苦笑着。后来,我和伯父独处的时候,他对我说:“以 前我家老三(赵昕行三)干这些事,我骂他。这次出了事后,看见这 么多人……我也明白了。”然后他说起前往参加成都草堂读书会举办 的“国际人权日”演讲会时的情景,自豪之色流于言表。他并不为儿 子的伤势过多担忧,他象我一样,心无杂念地相信赵昕必将彻底康复。
晓波老师打来电话,说了自己的观点。晓波老师认为:既然当局已经 表现出想要妥协和解的姿态,那我们也让一步,给他们一个台阶下, 与他们搭成妥协。至于如何妥协,最后妥协的结果如何,那还需要进 一步观察事态发展的方向。晓波老师的思维方式无以伦比,没有比这 更合理有效的方法了。
欧阳懿打来电话,他便将我介绍给欧阳懿。我早在网上读过这位家门 的很多文章,早想和他结识。现在,我已经和欧阳懿联系过,并呼他 为:二哥。而且,随时准备杀到他那里去蹭饭。
赵昕还是忍不住好动,医生还不允许他下床,他就非要跑下来,单腿 跳着自己去上洗手间或干别的。看着他壮实而又稍显肥胖的身躯,拖 着条在各种束缚下几乎完全僵硬不能动弹的腿,艰难地一步一步跳来 跳去,万一一不小心摔了怎么办?而且别忘了还有肋骨的伤和脑震荡,我感到十分担忧,想劝劝他。但又看看伯父、伯母,他们既不出 面干涉也不在一旁相扶,只是说“慢点”、“小心些”之类。我想知 子莫若父,他们一定有他们的道理。他渴望上网,于是不顾经济拮据 非要买笔记本用无线上网卡上网。据伯父说他一上网就要上到夜深人 静,可又拿他没办法,是呀,有什么办法呢?最近我已经在网上看见 过他的多篇文章,一方面担心,上网和写稿于康复似乎有弊无利。另 一方面也觉得高兴,能写稿子了,说明身体真地在不断康复。
他们准备春节回昭通,问我过年是否回老家,我说不回。于是全家邀 请我到昭通去过年。宜宾离昭通很近,火车只需十几块钱就能到。我 虽然嘴上含糊不清谢绝了,心里却很想去。后来我打电话给他,医生 还未确定春节前是否能够出院,小腿肚子的坏疽还未除尽,于是我又 有些担忧起来。虽仍然坚信他必将完全康复,但总觉得医院没有在尽 全力为他医治。
我想,如果春节他们不能回昭通,我可能跑成都去找他们,和他们一 同在医院过春节,因为我在宜宾有些孤独,佳节来临,我得找点精神 安慰。
临别之时,他将我拉到身旁,悄悄问我:“去宜宾,钱带得够不够?”
一阵感动之后,我想要骂他:你自己都自顾不暇,还管别人钱够不够!
辞别之后,我在医院外各家餐馆询问早餐是否有豆浆出售,想给他们 订豆浆订到春节,但是夜深了,很多馆子已经打烊。我找了一个多小 时没找到,只好遗憾地离开了。成都的冬夜不似北方,只有微风和淡 淡暖意。我就要去宜宾了,那里好象有一个幸福的未来在等待。
民主论坛 上载:[2006-01-16]http://asiademo.org/read.php?id=3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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