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小戎文集：苍黄——读《李慎之文集》

初闻他名字的时候，我的思想正处在混沌初开的阶段。对于一个被谎言压制了20多年的懵懂少年来说，当他认识到正义与自由在呼唤的那一刻，他的惶恐与激动可想而知。但是不久，慎之老师便故去了。当时网上有人封他为思想家，有人对这一封号则嗤之以鼻。我的一个朋友说：“李慎之也许不是一个思想家，但他无愧于一位思想者。”是的，思想者，我们曾经有过一些令人激动的思想者，林昭、顾准。即便在当世，我们也有无数将忧虑与希望同时揽入怀中的思想者，有的有名，有的无名。他们心中怀着同样一个信念，那就是自由终将降临。为了这一信念，他们在不同的角落里思索着，奋斗着。未来社会的公民们将感谢他们，他们虽然为这个惶惶世界所排斥，确是这个惶惶世界唯一的希望。

慎之老师并不是一个先知先觉者。诚然，他是善良的，但并非所有的善良人都能做出明智的选择。他那些散发着人性光芒的思想，是在历经了无数风雨，目睹了无数惨剧之后，才在古稀之年，幡然醒悟的。我们不能指责他，说他不能象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样预言未来。在那个救亡压倒启蒙的年代里，乌托邦的梦想是何等令人心醉。神圣的、先进的、革命的，还有一个披着光环的魔镜，仿佛能照见我们的未来，难道这不正是我们孜孜以求的前途吗？难道我们今天的人们，不是因为看到了它那令人绝望的后果才想到要去抛弃它？慎之老师在年轻时代投入到共产革命的洪流中，那是许多热血青年不可抗拒的选择，也是我们民族难以逃避的宿命。

我相信那时候很多人是高尚的，但那时这群高尚者已落入一群犬儒革命者的控制之中，并死心塌地为他们卖命，这是一种人的悲哀。这种悲哀很快在革命成功以后演变成为一场悲剧。往事可堪回首，数十年弹指一挥间，当年的领袖们正在从神坛向尘埃跌落，而那些为他们奔走的人，是否会在历史的漩涡中，留下一滴泪？

慎之老师的文集主要包括三部分：他晚年的思想、一些政论、以及一些追悼故人的文章。其中第一部分乃是这部文集的核心。

其时，慎之老师已是垂垂暮年，曾经数次因中风而住院。但他的思想并未老去，他乐观豁达的态度完全不逊于一个年轻人，同时又充满一种曾经沧海的睿智。他的思想大致可以分为三个层次：反专制、全球化，在全球化的大潮中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继承与发扬。

反专制与全球化是不可阻挡的潮流，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全球化的趋势必将导致专制的灭亡，而反专制则可以促成更快地融入到全球化的进程中。数千年来，中国社会一直是一个封闭的专制社会，有一整套经济、伦理、哲学、官僚体系维持它的运转。要不是因为被西方列强用武力打开了国门，这仿佛是一个没完没了的怪圈，永远在不断的分合与王朝更迭中循环不止。而百年前在西方兴起的以计划经济为基础的共产主义则是另一种专制，一条通往奴役之路。当这两种专制汇合的时候，便在科学、技术、思想、文化高度发达的20世纪，给世界第一人口大国带来了全所未有的大饥荒，带来了人类历史上空前黑暗的文化大革命（上帝保佑，但愿它也是绝后的）。人性扭曲了，人格变形了，乌托邦的梦想被无情地捣碎，也许连上帝都在哭泣。女士们、先生们，不反专制不行呀，没有出路，无论是个人还是整个社会。每一个正直的人都无法得到幸福，在这个充斥着谎言与桎梏的社会上，立足的根本与诚信和真挚这些美好的的情感是相悖的。慎之老师告诉我们，专制不能带给我们现代化，真正的现代化是一种人的现代化，心灵的现代化，它的根本标志是民主。

全球化的进程自1492年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开始，至今已发展成为不可阻挡的国际潮流。有意思的是，在中国大陆，慎之老师是最先提出这个概念的人。全球化并不是一个乌托邦式的幻想，它完全是人类可以预见的前程。虽然要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全球化，也许还要花上一至二百年的时间。但随着极权社会的崩溃，随着全球范围内市场经济体制的建立，已经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挡它的步伐。它是人类经济、政治、文化不断冲撞与融合的结果，同时也将带来新一轮的冲撞与融合。先人们早已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了它的到来，孔子所说的大同世界，马克思所说的英特纳雄奈尔，大抵就是如此。在未来的世界上，没有一个民族能够隔离于世界而单独存在。全球化必将使经济高速发展，社会制度不断完善，各种文化不断融合并新生。当然也有人对它怀有种种疑虑，比如全球化，也将是犯罪、恐怖主义、疾病、吸毒等社会问题的全球化，但总的来说，是希望多于忧虑，光明胜于黑暗。只要人们做好充分准备迎接它，就可以减轻它的负面影响，顺利地过渡到下一个文明阶段。人类不可能永远生活在恐惧与隔膜之中，向往和谐与光明是我们的本性。我们盼望着一个全新时代的到来，苦难将逐渐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那时候，才是人类文明史真正的开端。

全球化的浪潮正在冲击着中国，自由民主的呼唤越来越强烈，而我们，该如何面对明天呢？慎之老师提出继承中国传统文化，这种继承并不意味着要抵制西方文化，而是应该在充分汲取西方优秀文化养料的基础上，努力发掘中国传统文化，将其发扬光大。他认为在未来全球化的背景下，中国传统文化是有生命力的，它能够适应全球化的格局。因为中国传统文化是天下主义而非民族主义，所谓“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四海之内皆兄弟”。他认为中国的哲学、文学、艺术都可以在未来得到新生，中国人必将对未来世界做出自己的贡献。在他的理解中，西方社会发展到今天，道德、文化已经逐渐没落，犯罪、暴力、吸毒等社会问题日显突出，这都是放任个人主义自由发展的结果。而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修齐治平等观念，正好可以解决这一问题。无疑，他对中国传统文化持乐观态度。而实际上，事情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乐观。曾经有一本著作，叫做《西方的没落》，书中预言了作为一种文明形式，西方社会必将走向没落。而就近几十年的历史来看，西方非但没有没落，反而更加和谐与繁荣。西方社会的确存在诸多问题，但很多情况下，这些问题都被过分地夸大了。西方社会之所以会显现出各式各样的问题，正是因为他们克服了专制，使得杀戮、迫害、桎梏、饥饿这些更为严重的社会问题得以解决，现在的诸多问题才得以浮出水面。难道我们中国社会，诸如道德沦丧、犯罪、吸毒、环保等问题，就不如西方严重吗？不，不是这样的，我们比他们要严重无数倍！只不是我们有一个更为迫切，更为棘手的问题摆在眼前，才使得上述问题显得不如那个主要问题那样引人注目而已。中国传统文化早就随着中国古代文明的没落而没落了，它只能维持一个封闭的农业社会不断地进行王朝更替的循环。十年文化大革命，更是对这种文化来了一次彻底的大清洗，使得中国社会在进入后极权社会以后出现了道德文化上的真空。当前的当务之急，是重举“5．4”精神，引进西方先进文化，填补这一真空。而非抱残守缺，试图使那种催生专制的文化死灰复燃。有人感叹，“5．4”都过去80多年了，我们还停留在启蒙阶段，徘徊不前，这的确是一种悲哀，但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跳过启蒙而一步登天。我们必须学习西方独立之人格、自由之精神，广泛培养现代公民意识，一个充斥着奴才的民族是没有前途的。中国传统文化或有可继承之处，也可在未来文化多元化的世界上占有一席之地，但它绝对不会成为主流。所谓天下为公等等，那是因为当时的局部世界只有汉文华一支独秀而产生的一种骄傲心态，当西方思想传入中国以后，两种文化高下立分。我相信中国会成为一个文化大国，那时候将产生一种全新的文化，它必将是一种植根于西方文化沃土之上，用中国人的思辩、情感方式来诠释的一种文化。但那是几代人以后的事了，我们这一代人，应该做的是如何更好更完整地接受启蒙，并将启蒙的大潮推向全民族。

推进启蒙可以用各种各样的方式：传播思想、身体力行的实践、教育、文学艺术等等等等。这些所有的方式都是合理的，也都是必须的。因为不同的人适合不同工作方式，对待不同的启蒙对象，也应该用不同的方式。

这个初夏并不热，时常有淅淅沥沥的雨。有时我会合上书，听着窗外雨滴落在梧桐树上的声音，在狭小的屋子里，绕着一只权当茶几的凳子走来走去。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思考着什么，只是不住地激动，我们这一代人的时代会到来吗？我多想和象慎之老师这样的人进行一番交流，可是，望着他的书，我感到忧伤。

昔我蒙兮，君正苍黄。君苍黄兮，家国茫茫。家国茫茫兮，吾谁与共？吾谁与共兮，君已不归。君不归兮，适彼大荒。

（2005-06于上海）

民主论坛上载：[2006-01-21] 修订：[2006-01-21]http://asiademo.org/read.php?id=4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