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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的晓波老师
我从未见过晓波老师,但我每天都感到他就和我在一起。
在很多人看来,晓波老师是理智的化身,但我并不这样认为。我认为,单纯依靠理智,无论把事物研究得多么细致严谨,也永远只能停留在它的表面。人必须有情感,只有在理智与情感的双重作用下,我们才能进入到事物的最深处。投身某件事业,就象将一根针刺入一只苹果。用理智来找到刺入的方向,用情感来作为刺入的推进力。单纯的理智,无论把苹果的表面研究得多么透彻,甚至连苹果皮都刺不穿;而单纯的情感,无论刺得多么深,结果也只会偏离。只有双重作用,才能将这针刺入苹果的核心。
在我心中,晓波老师就是这一理念最完美的诠释者。他对事物的判断力和处理方式,几近完美无缺,无可挑剔。我只听见过对他发自肺腑的钦佩,却从未听说过谁对他的行为处事方式有什么异议──当然,我指的是怀着共同目标的人。
晓波老师决不仅仅是一个拥有巨大理智的人,他还拥有巨大的情感。否则他为什么要回来承受这样的命运安排?为什么最后时刻还要和那数千人留守在一起?人们说那天凌晨他选择撤离,真是一个理智的决定。是的,非常理智。但是,在我看来,他之所以率领大家撤离,那是主要因为情感。在无法判断两边的呼声谁更强烈的时候,他选择了撤离,那是因为,他对这数千年轻生命的热爱,超过了对这个政权的失望、不满与愤怒。如果他希望选择留守,那一定能找到留守的理由并说服大家。因为希望撤离的人,他们不都是心怀愧疚,他们看到了撤离以后重新再来的希望。更重要的是,他们不愿看着无数同伴未曾绽放的生命蓓蕾,在转瞬间凋谢成血肉残花。他们会痛心疾首,所以他们也会用最大的声音高呼:“撤!”而那些准备留守的人,他们看见别人不愿死去,却会因为自己的决定而陪着自己一同送命,他们会愧疚难当,所以他们不敢高呼自己的决定。这一刻太难以判断了。
这大概就是我心中的晓波老师。只因为他拥有了如此情怀,他才会成为刘晓波而不是成为刘晓波的崇拜者。
另一个我敬佩的人张林,他看起来拥有比晓波老师更巨大的情感力量,他承受的苦痛比晓波老师更深,屡屡头撞南墙仍痴心不改。但是他有些偏离了。看着这样一个赤子在旷野中唐吉诃德一般与风车大战,令人心中哀伤。不是哀伤他的牢狱之苦,那只能敬佩而不能悲哀。哀伤的是他没有找到真正的归途,以及他的思亲之痛。好在,现在他心中蕴藏的理智力量正渐渐抬头,已悄悄走上回归的道路。
人们称他为“晓波老师”。因为用“老师”一词来称呼一位作家和思想家,再恰当不过了。而我称他为“老师”,那是因为他真的是我老师,传道、授业、解惑的恩师。我有过很多老师,却只有一位恩师。我多想见上他一面啊!哪怕什么话也没有机会说,只为亲手送他一点家乡的山货。去年12月初,我到蚌埠去看望方草,因为即将入川,未来不知会有什么结果。我想在临走前去结识一下方草,得到她的友谊,日后一定也能和张林建立友谊。在蚌埠,方草给我了一位新朋友,我们俩在他的小屋里,一夜一夜地长谈,谈到动容处,几欲双双声泪俱下。夜深则挤在他的小床上,相伴熬过漫漫冬夜。
虽然万分舍不得离开,但我终要离开蚌埠前往北京,我满心期待地对那位朋友说,有可能要去见晓波老师。他立刻将一事相托,说若能见到晓波老师,能否说说某事?这件事寄托着他后半生的痛楚与希望。于是我心中升起万丈豪情,想象着自己冲破重重阻隔,来到晓波老师面前,用心中最真挚、最单纯的情感将其打动,因为我坚信若能相见,晓波老师一定不会因与我素昧平生而将我草草打发。但是到了北京,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李剑虹姐姐(我没有姐姐,并渴望有一个姐姐,我视她为自己的亲姐姐。),她用最理性的分析告诉我,不要去找晓波老师,反而会于事不利。我万分愧疚地与剑虹姐离开了北京,在临登机之前的半天内,剑虹姐也被我感染,她想要在临走之前带我去找晓波老师,但是,天不遂人。即便天能遂人,我当时也不愿再去。因为既然以他的学生自居,就不能不学会理智地思考。
当我终于入川,在冉云飞先生的鼓励下前去结识赵昕的时候,立刻被他倾倒。我守在他病床边,丝毫也没有感到不适地在他那里混吃了四顿饭,胃口大开。我心中十分平静,有时掠过淡淡的忧伤。我知道,他必将完全康复,这是心中最自然而然的想法,即便偶有疑惑,那也只是疑惑上帝是否真的存在,而不是疑惑上帝是否会对此事做出安排。一天中午,我们在说话,他的电话响了,我听见他在努力克制自己心中的喜悦与激动说出了第一句:“啊!晓波老师!”我那一刻我多么盼望,有一天自己也能收到一个这样的电话。我多么盼望呀,多么盼望……
几年前,我把一张有晓波老师出来讲话的光盘给个女孩看了,事后,她对我说:“晓波老师真可爱,连结巴都结巴得那么可爱。”是呀,结巴对于人来说,本是个缺陷,至少是个毛病。但人若是拥有了那样的心灵,那么结巴也就不再是缺陷或毛病,它变成了他个性的一部分。那女孩说得没错,晓波老师真是可爱。在青岛刘路兄那里,我在他书橱里发现了一本《刘晓波刘霞诗集》。我翻开诗集,专挑他写给爱人的情诗看。有一首,诗的内容我已忘记,但是我一眼就记下了前言,并且会一辈子记得这个前言:“亲爱的霞妹:坐专制者的囚徒,终有斗争到自由来临的时刻;做你的囚徒则永无尽头,我愿把牢底坐穿。”我忽然在心里自己和自己开了个玩笑,我想瞒着刘路兄把这本诗集偷走。想到自己居然会产生这样离奇的想法,不禁自顾哑然失笑。
我给晓波老师写过四封信,前三封他都有回复。有一段时间,我陷入一场漩涡中,一边在漩涡中挣扎,一边构思一部长篇小说。构思的时候,暴风骤雨在我心头疯狂地倾泻,我忘记了一切,想起构思中那些人物的命运,不禁想要为他们放声痛哭。当构思得大概有个轮廓之后,我立刻给晓波老师写了一封信,把这个构思告诉他。但是,他没有给我回复。
如今我终于入川,在一个小县城里一面绞尽脑汁想一些能赚钱的稿子,也抽空任凭心中的情感纵横驰骋,去写这部小说。我预感到未来的生活要发生风暴一般的变化,这风暴决定着我和另外一个年轻人的命运归宿。我们都太年轻,我们无力判断出应该朝哪个方向走。我在等待着风暴来临,到时候,我要到北京去见晓波老师,用一首诗作为敲门砖,因为我坚信读了那首诗之后,他就能知道一切。然后,我请他为我们指出一条道路,如果真到那种地步,我还能去找谁呢?
给晓波老师的第四封信已经发出去将近五个月,现在我还在等待着他的回复,哪怕他在回复中告诉我,这个构思毫无价值。
我仍在等待……
2006-01
民主论坛 上载:[2006-03-03] 修订:[2006-03-03]http://asiademo.org/read.php?charcode=GB2312&id=1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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