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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忆儿时(之一)
你要是问我的故乡在哪里?我会说:腾冲。你要是接着问腾冲什么地方?那我就不知该如何作答了。
我大概可以算得上是个腾冲县城里的人,因为祖辈都是县城里的人,而且我也是县城口音,但是我在那呆的时间加起来也就那么三、四年。我出生在一个叫芒傍的地方,更准确地说是腾四中。但我对那里毫无印象,因为我离开那的时候才一岁。唯一留下的纪念,是一张一寸大小的照片,照片上我赤裸着坐在一个铝制洗澡盆里。洗澡盆好象放在院场上,反正不在室内。那个洗澡盆如今爸妈仍然在用,不过变成了洗衣盆。
如果非要说一个确切的地点,我就说我的故乡在腾三中,我一岁到了那里,12岁离开,那里是我的黄金时代。
腾三中在固东镇附近,离镇子有五分钟路途,当然是步行的路途。那条路雨天烂泥坑,晴天干灰堆。赶集的时候,二道贩子守在路边,遇上带着东西的农民或是山民就全盘买下,再到镇子上转手倒卖。我们管他们叫“行子手”,这类人以中、青年媳妇为主。
固东镇是腾冲县仅有的两个镇之一,另一个是县城。这里是腾北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先前甚至是军事中心,驻扎着一个营的国防军和两个连的边防军。84年裁军以后,都被裁掉了。我们时常跑到控制公路的暗堡里去玩。暗堡建在一个凉亭之下,居高临下扼守着公路咽喉。我懂事的时候,当兵的已经开始披衣趿鞋。以前妈妈教育我:国民党兵才披衣趿鞋,解放军都衣冠楚楚。当我看见勾肩搭背的兵们披着衣服、趿拉着鞋子走过的时候我感到害怕:传说中专干偷鸡摸狗勾当的国民党兵又打回来了。
腾北包括两个部分,大部分叫“西练”,还有一部分叫“北练”,城里的人们干脆用“西练人”一词来嘲笑腾北人。因为西练口音和县城口音差别很大,外地人都能一耳朵就听出来。凡是操县城口音或近似县城口音的南部人,都看不起西练人,认为他们小气、自私、不够朋友等等。其实根本的原因,是南部耕地多、河流密集灌溉条件好、土地肥沃,古来富庶一些,气候也宜人一些;而西练山多、耕地少、且贫瘠,所以贫穷些,气候也严酷些。古往今来的富人们都喜欢嘲笑穷人。
腾三中是个奇特的地方,这里的学生以西练学生为主,占了九成五以上。教师则来自全县各地,甚至外县。总的来说,南部教师的子女说县城口音,西练教师的子女说西练口音。若是夫妻各一头,则双方会展开剧烈的口音争夺战,小孩一段时间说西练口音,因为这里毕竟是西练,等到南部爷爷、奶奶或外公、外婆家去一趟,又变成了县城口音,无休无止地争夺,直到孩子成年。最奇特的是先前老校长的几个孩子,校长本人是大理剑川人,校长夫人是保山人,而他们的四个孩子,既不是剑川口音,也非保山口音,也不是西练口音,说的是腾冲县城口音。真是奇哉又怪哉!
至于我和哥哥,我们精通双语:城上话和西练话。在家说城上话,在学校里说西练话。当我们说起西练话的时候,连当地西练人都听不出我们说的哪里会有什么不地道的地方。
固东镇地势分成三个台阶,部队和与部队隔着公路相望的地质队,是第一台阶;镇子和镇子周围的几个寨子是第二台阶;离镇子大约五公里开外的段家寨是第三台阶。东河与西河在段家寨交汇,汇拢后便是龙江,再穿越高黎贡山峡谷流入缅甸,便是伊洛瓦底江,最后流入印度洋。由于地势低,段家寨年年被水淹,每年雨季,家家户户院子里都可以放鸭子。但是段家寨人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即便水达到足以将农田完全淹没,他们秋收时也能收到足够的粮食。救农田的手段非常复杂,而且十分辛苦,我也不太清楚究竟是怎么救出来的。
段家寨以段姓为主,还有钏姓和寸姓,这三个姓都出自当年大理国国姓“爨”姓。金庸小说中的“大理段氏”,大谬不然。“爨”是个羌族的姓,但是现在段家寨的人都已自称汉族。段家寨人读书特别厉害,后来我在保一中的腾冲同学中,大概百分之三十来自段家寨。皇室血脉,就是不同凡响。
腾三中不大,师、生加起来不足千人。学生们都淳朴自然,凡属学校公物,他们就不去动它,除了体育器材。所以,这里很多东西,都属于我。我想,应该转入正题了。
民主论坛 上载:[2006-02-26] 修订:[2006-02-26]http://asiademo.org/read.php?id=11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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