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还是从兔子开始，因为兔子是家养动物中我最喜欢的一种。

   我第一次见到兔子的时候，大概四岁。那时候还没人知道我是深度弱视，而我自己也以为世界就是一片模糊黯淡。我和一个小伙伴到大门口玩，他比我大一岁，妈妈很不喜欢他，不让我跟他一起玩。但是只要他一来约我，我就会跟他走。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想要做出点“能干”的事，把他比下去，好证明给妈妈看：不是他在带坏我，而是我在教好他。

   门房是亲切和蔼的李公公，虽然我从未看清过他长什么样子，但在我印象中，他永远在笑。他的工作是开门、关门，敲钟，收发信件和报纸、杂志。大门口有个小屋，他就住在里面，小屋后用柴禾围出个小院，他在里面养了几只鸡。院子后有两株参天凤凰花，花开时节，整棵树都变成了亮黄色，地上落满黄色小球儿，变成一片黄色海洋。我最喜欢跑到凤凰花树下，嗅着暖风中淡淡芳香，周遭一片明媚的黄，凤凰花在风中悄悄从天而坠，象是天堂里的雪，虽然我看不清那树和花的细节。

   他女儿也是腾三中的教师，住在教师单身宿舍里，他做饭给女儿吃。有时李奶奶也会来和他住上几个月。有一次，李奶奶又来了，还带来一对小白兔，养在个木笼子里。李公公看见我，对我说：“我家有小白兔，什么时候过来看。”我惦记了很久。这次那位小伙伴问我：“我们玩什么？”我就说：“我们去看李公公的小白兔。”因为我一个人不敢去，得有人带头我才敢跟着去。

   于是我们俩便看兔子去了。

   我不太记得那对兔子长什么样了，我看不清。我只记得白得无暇，长耳朵，个头很小。我还特意看过它们的眼睛，因为小人书上说兔子是红眼睛。有个故事说兔子的眼睛为什么会是红色：兔子本来是蓝眼睛，很好看的透明蓝眼睛。它喜欢说谎，有一次，小动物们听信了它编的胡说八道，没有做好抗洪准备，结果村子被洪水冲毁了，大家再也不愿相信它。兔子便整天哭，发誓不再说谎，一直到泪水哭干，只剩下血，每次哭的时候，眼睛里就流血。大家终于原谅了它，但它的眼睛永远地变红了。我好象看见了红色，但是没看清眼睛的形状。

   我看见李公公用一种叫“奶浆菜”的草喂兔子，便问：“怎么不喂它们胡萝卜？”李公公说：“它们最爱吃奶浆菜，比胡萝卜爱吃多了。”奶浆菜是蒲公英的一种，学名好象叫“大将军”，掰断茎叶会流出乳白色汁液。有一次我忍不住，也想尝尝那汁液的味道，舔了一下，非常苦。

   于是我们就说：“我们去找奶浆菜来喂它们。”李公公给我们看了奶浆菜的样子，我们便欢欢喜喜出去了。

   我们在学校围墙边的小溪旁找，那小伙伴找了很多。我说他找的都不是奶浆菜，他说就是。我把自己找的给他看，他说：“你的才不是呢！”于是我们打起赌来，要回去找李公公做评判。

   结果，李公公笑呵呵地摸着他的头，夸他聪明。说我找回来的是癞蛤蟆叶（即车前草）。我伤心死了，难道我真的比妈妈不喜欢的人还要笨很多？

   终于，我们也有自己的兔子了。八岁那年，大舅送了一对小白兔给我们，那是西德进口的品种，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长毛兔，而是肉兔。大舅要我们养大以后拿来填五脏庙。那时我已戴上眼镜，基本能够看清世界的轮廓。我和哥哥经常提着篮子，到田埂上去找奶浆菜，一次找满满的两篮子回来，压得非常实。田埂和沟堤上有很多奶浆菜。这片地区找完了，又换到另一处。我们走遍田野不停地换地方，而且懂得“可持续性发展”，我们从来不动它们的根，只要留住根，不久它们就会重新长出。

   奶浆菜一年四季都有，有人会好奇我们究竟在干什么，是不是在偷地里的东西，我们便将篮子倒个底朝天给他们看。奶浆菜主要有三种，一种圆叶子、一种尖叶子，个头都差不多，长得好能有株莴苣那么大。但兔子最爱吃的是有点象兰花，只能长到茅草大小的一种。一次哥哥和一个同学放学回家，那个同学采了一株对他说：“你不是找奶浆菜吗？要不要？”我们才知道还有这种奶浆菜。但是这种小叶子的奶浆菜不好找，它们数量很少。

   我们找回来，将它们铺在地板上，每晚取一部分供兔子们吃。兔子都先吃小叶子、再吃尖叶子、最后吃圆叶子。后来，也有其他小伙伴家里养了兔子，学着我们也去找奶浆菜，但他们只坚持了几天或是几个星期就放弃了，而且还找很多野白菜之类的其他蒲公英类植物来滥竽充数。我和哥哥一直坚持到他离家到地区里去读了高中，而且执着地只要奶浆菜别的一概不要。甚至他走后我还在独自坚持，直到父母调回城里，不得不将兔子们全部处理。

   那对兔子很快长大，进入繁殖期，下了很多小兔，第一窝有七只，第二窝有九只。但是兔子只有八个乳头，如果一窝超过八个，母兔就会咬死体弱者，只留下八个。小兔也飞快长大，恐怖的疯狂繁殖期马上就将到来。妈妈没办法，只好想了个残忍的主意，留下一对种兔，把其它公兔都变太监。

   妈妈非常聪明，她的主意是用洋线将公兔的睾丸扎住，阻止养分流向睾丸。于是她开始动手，爸爸不忍心，哥哥也不愿意，她就拉着我帮忙。我对她唯命是从，而且那时候太小，还不知道这样做是件非常残忍的事，只觉得是在为了兔子们的健康。公兔的睾丸隐藏在肚皮底下，得挤着它的肚皮让睾丸凸显出来。我和妈妈忙了几个下午，把那些青春勃发的公兔们纷纷结扎。爸爸开始还不相信这个办法能行得通，但几天以后，那些公兔的睾丸纷纷枯萎，最后变成了个小黑点子。

   大约两年以后，老母兔病了，并从此离开的世界。我写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家的兔子》。作文回忆了老母兔的一生，从她如何从一只拳头大小的小东西开始，到她怎么作了妈妈，最后如何死去。老师把我的作文拿出来朗诵，下课之后，同学们都纷纷前来安慰我，尤其是一个比我大四岁的留级女生。有一次，我向她借三角板，她说：“没有。”我不信，说她小气不肯借我。她急了：“你来搜，搜出来的话……我给你！”在当地，女孩说“我给你”，就是“我嫁给你”或是“我做你情人”的意思。全班哄堂大笑，她羞得满面通红。五年级最后一个月，我要跳到六年级里去考初中，而她早已决定小学毕业便回家务农嫁人。我用我最好的烟盒纸折了一座塔送她，但是，我现在既忘记了她的长相，也忘记了她的名字。

   兔子的数量还是难以控制，除了到处送人，只好动用一个办法：吃了它们！杀兔子需要提着它的耳朵，用钉锤给它后脑勺一记重击。父亲是学校里的鸡鸭屠宰专家，很多同事不会或是不敢杀鸡、杀鸭就请他去。但是面对兔子，父亲下不了手，便请了在当地卫生所当医生的姨姐来。果然当医生的心狠手辣，一锤子下去，眼睛都不眨一下。

   虽然小时候肉食匮乏，每次吃肉都高兴得不得了，但是面对一锅兔子肉，我吃不下去。直到现在，吃兔肉对我来说依旧不是一种享受。

   前年，妈妈又养过一对小白兔，公兔很小就夭亡了。我回家时陪着妈妈去市场上挑一只来配母兔，我本想买只小黑兔，但是没有找到，便买了只小灰兔。灰兔比白兔小，我希望：

   我的爱人也是个姐姐，小小的小姐姐。

民主论坛 上载：[2006-02-26] 修订：[2006-02-26]http://asiademo.org/read.php?id=11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