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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原始人学习──忆儿时(之三)
向原始人学习什么?学习他们从大自然那里获取生活。
我最喜欢抓的一种东西是鱼。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中,老汉对猎人说:“为什么要杀它们?它们是性命啊!”猎人说:“可以吃啊,鱼不是也可以吃吗?”老汉说:“鱼的血是冷的,而它们的血是热的。”
我从戴上眼镜之后,便开始和哥哥同去捕鱼。戴眼镜之前我看不清,不知道该怎么捕,只见别人在水中晃来晃去,鱼就进桶里去了。
我们捕鱼用的是筲箕,一种细篾编就,用于晾干沾水食物的器皿。它有点象簸箕,但是口小、眼细、腹凹。要是筲箕不恰好,就用簸箕代替。我们沿着小溪,把筲箕插到水草中,用手在水草里赶两下,再捞起来,就能捕到小鱼或泥鳅。一般一、两次就能捕到一条。
鱼的种类很多,最多的是“老悠鱼”,只有半寸长,瓜子一样,所以也叫“瓜子鱼”。这种鱼我们是不要的,谁要是捕了“老悠鱼”回来,那会被笑话死。然后是“脬通鱼”,身上有麻点,外号叫“麻脬通”或“老麻”。“脬通”的意思就是:看起来的分量要比真实分量重很多,经常用这个词来形容虚胖者。它背青腹黄,圆滑短粗,一寸来长。泥鳅也很多,大大小小,若是超过三寸,便可称为“钢鳅”。草鱼也不少,还有“薄刀鱼”,又宽又薄形同菜刀,但鲫鱼已经很少见,鲤鱼从未在小溪里捕到过。小溪里捕的鱼,一般不超过两寸,只有小孩才干这样的勾当。
逐渐长大,便可以尝试“攉”鱼,“攉”的意思就是把水泼出去。需要几个人,选定一个鱼多的所在,比如一段溪流,或是一个桥洞。用泥巴筑坝堵住上下水,然后开始用桶呀、盆呀什么的,将里面水“攉”干。水干之后,鱼儿们便无处可逃,束手就擒。最成功的一次,和妈妈的几个学生在一个桥洞下“攉”鱼,收获了满满三大桶,很多小鱼都扔掉了。还有四个漂亮姐姐,也是妈妈的学生,在一旁欢叫着陪伴观看,还带了刚上浆的青麦穗烧给我们当点心吃。烧青麦穗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点心,麦粒儿外皮焦黄,里面一包浆。生麦子的清香和烤麦子的醇香混杂在一起,沁人心脾。但是不能偷别人地里的粮食,缺心眼的人才干那事,而我家又不是农民,所以只能吃别人送的从自家地里剪的麦穗。我和哥哥都还小,出不了多少力气,只图跟着玩,学生们送了妈妈一桶,另外两桶他们拿回去打牙祭。三块石头码个灶,大吃特吃。
但“攉”鱼需要人多,而“闹”鱼只要哥哥和我两个就可以完成。“闹”的意思,就是给人或动物下毒药、迷药之类的东西。譬如下鼠药叫“闹老鼠”。
“闹”鱼用的原料是熟石灰。鱼在碱性环境下,只需几分钟就会晕厥,肚皮朝上浮到水面上来。学校里有很多泡木料的池子,挖掘在溪流边,顺流引水,大概一丈见方,木料之间的空隙成了鱼儿们理想的巢穴。还有几个发熟石灰的石灰坑,供建筑时随取随用。我们打一桶熟石灰,用竹簸箕放在木料池中淘,片刻功夫,只见大大小小的鱼儿们便白漂、白漂地浮上来了,除了腮巴子干喘,动弹不得。“闹”过一次之后,不久又会有很多鱼沿溪流抢水到木料池里安家,又可以接着再“闹”。有一次居然发现一条大约八寸长的胡子鲶,可惜它太大,没有被彻底“闹”晕,当我们踩着木料想去抓它的时候,它挣扎着顺溪流逃走了。
每次“闹”完鱼,手脚都要被石灰弄得皱巴巴的,但是妈妈看我们玩得高兴,从未阻止过我们。有一次,她从县城回来,已经3点多还没吃过午饭。可家里又没有一点菜,于是我和哥哥现“闹”了半桶小鱼给她吃。
捕鱼还有很多招数,比如撒网、使炸药,这是大人们干的事,而且只能在江里。至于钓鱼,我没那耐心。还有就是摸鱼,徒手去水中摸索,触到鱼便一把逮住。这种技巧我没学会,没那天赋。有个同学是此道高手,只要到了有鱼出没的水里,他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摸到很多。
最有意思是捉黄鳝。黄鳝秋收时节出来繁殖,它们很滑头,不仅身体光滑,而且警惕性很高。用普通办法捉,收效都不大。有一次我那摸鱼高手同学决定摸一条黄鳝,结果黄鳝缩在洞里,不停伺机咬他手指。
最有效的办法,得先用竹片做一把大钳子,钳子合上后,恰好留下一个能夹住黄鳝脖子的开口。夜间,点上明子火,在水面上等候。蚊虫趋光,明子火附近会集聚很多蚊子,于是黄鳝便会从水中跃出来吃蚊子。此时,眼疾手快一钳子夹过去,便可逮住它。当然,这种事我是绝对干不来的。
我想除了鱼之外,第二多的东西大概是蘑菇。哥哥是个找蘑菇的天才,他似乎能在很远处嗅到蘑菇散发的气息。而我,除了一次在一段枯木上发现些金丝木耳之外,几乎没找到过什么好东西。
哥哥曾经找到过两窝鸡枞。鸡枞是菌中之王,味美无比,而且在它所能适合的温度范围内,气候越冷,味道就越好。这种菌和一种叫“鸡枞狗”的白蚁伴生,只有鸡枞狗的分泌物能让它的孢子萌发。挖出一窝鸡枞之后,鸡枞狗的巢穴也被破坏,它们会迁往别处,第二年此地就再也长不出鸡枞来了。有经验的山民能根据周边地理环境,大概判断出鸡枞狗搬到了什么地方,于是第二年追过去继续寻找。
一次表兄来玩,还有一个小伙伴,就是和我一起看李公公兔子那个。我们在一棵桃树上骑树枝。忽然表兄发现一些鸡枞花,那是白蚁分泌物不足时萌发出来的鸡枞。很小,而且味淡。于是大家兴高采烈地遍地寻找鸡枞花,我们都找到过,除了那位小伙伴。他有些失望,不想和我们玩了,要回家。回家路上穿过一片荒弃的花园,他在乱草中看见了一窝菌子,便叫道:“我也找到了!”
哥哥走去去,不认识那是什么,便不屑一顾地说:“毒菌!”于是那小伙伴失望地继续往家里走。这时表兄也过来了,看见那窝菌子,惊呼:“青鸡枞!”鸡枞有青、黄、白三种,青鸡枞滋味最美。
那小伙伴一听,立刻一边冲回来一边高喊:“我耗着!”。“耗”就是宣布对某种东西拥有占有权的意思。这个“耗”字一般绝不轻易说出口,若是有谁说出口,别人就不能再和他争。
我们有些失望,本想大家平分,但是已经被人“耗”住了,没办法。那小伙伴迅速跑回家叫了大人来挖,他爸爸和姐姐来了,爸爸得意洋洋地挖,姐姐在一边赞扬弟弟厉害,一个人面对三个人,居然“耗”住了一窝鸡枞。我们本不来气,这下子真怄气了。但是又没办法。忽然,哥哥气乎乎地说:“我也找着一窝!”就在那一窝三尺附近的地方。比他们那一窝大很多,而且都是刚出头的骨朵儿。于是我爸爸也来了,双方大人在挖,小孩在草丛里寻找,看看还有没有第三窝。
忽然,那小伙伴的姐姐对弟弟说:“你守着,别让他们把我们的挖走了。”
哥哥怒了,于是也命令我守着。在两窝鸡枞的交界附近,靠我们一侧,有一朵孤零零的,他姐姐发现后立刻说那是她发现的,应该归他们。我们也懒得跟她说。
他们一会挖完走了,而我们的那一窝,一直挖到天黑,因为还有很多没出头的。
鸡枞一年出两次,处暑小出,白露大出。一般紧贴处暑出鸡枞处,白露还会继续再出。一年处暑,哥哥又找到了一窝,但是我们挖的时候被那小伙伴的姐姐看见,她记下了地点。等白露我们再来时,他们已抢在前面将鸡枞挖走,报了一箭之仇。
哥哥还在一棵半糟的树桩上找到过“树窝”,不知学名叫什么,也是一种十分美味稀有的菌子。妈妈把让爸爸那树桩连根挖来栽在墙角,指望上面的菌丝能再长出树窝来,但是几年都没长过。
其它菌子,比如木耳、白生、香菇、牛杆菌、青头菌、见手青等等,还有很多。木耳分柴木耳和金丝木耳两种,柴木耳指普通黑木耳或红木耳,个大质粗。金丝木耳呈金黄色,精致细腻,药用价值极高。白生俗称“八担柴”,是一种香料菌,鱼鳞大小,纯白,质老。旧时八担柴火换一斤白生,因此得名。它长在带树皮的树干上,树可死可活,但不能糟。一次我在学校猪圈木栅栏上发现了大批白生,但是太小,父亲对此不感兴趣。
蚂蚱也是一种很好的食物。我们到收割后的田野里去捉,用狗尾草穿成串,有时用酒瓶装。去掉头、翅膀、后腿上的锯链,油炸可食,既香且美。秋收时节,那是我家桌上一道主要的菜。当时妈妈在云师大读函授,她说昆明有卖的,大概一分钱一只,我们每顿饭都要吃掉一块多钱的蚂蚱。那是妈妈的工资大概是每月56吧?或是48。若是在野外,便点一堆火烧了吃,可惜没有盐。
刺莓和草莓是最常见的零食。刺莓有黑黄两种,黄色个大,汁多味甘,但不常见;黑色遍地都是,稍逊一筹。当地的小孩们喜欢把黑刺莓放在个竹筒里,捣成果酱吃。但我看着那稀巴烂的果酱,难以入口,我还是喜欢一个一个地吃。草莓主要有红、白两种,红色叫“蛇饭”,长得很诱人,又大又鲜艳,但是啥味道也没有,所以没人吃它。一次小叔叔和比他小好几岁的小婶婶旅行结婚到了腾三中,我们陪小婶婶玩时,她摘了几个,兴高采烈给我们看。被我们奚落了一通,她尝了一口,才知道我们真没骗她。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小婶婶,那时候我太小,眼睛也不好使,没记下她长什么样,只是非常、非常喜欢她,老想蹭到她身边去。
白色的草莓,外号叫“白老团”,或是“白酒果”。半熟时味道便甘美清香,完全成熟后会自己发酵产生酒精,吃起来更加酒香四溢,回味无穷。若是某位好饮的姑娘能尝一尝,一定是她这辈子接触过最好的酒。
茅草的花,就是茅针,也是常食之物,剥开外皮即可。茅针基本没有味道,却有一股异香,那是茅草本身的香味,外加一点点稻穗或麦穗的香味。吃茅针得趁嫩,老了既嚼不动,香味也会消失。
至于折耳根,那就更不用提,有水的地方就有它。还有可以入药的笔管草、三棵针。有一次我小便不通,喝了车前草熬的水便好了。当然,学校里还有很多果子,不过都不怎么好吃,一是气候不好,二是品种不好,而且很难等到它们完全成熟,便被摘光了。至于羊奶果、老鼠香瓜、桑椹、花椒、香椿、椿头、蕨菜、蜜爪、踏枝……那实在无法一一列举了。
民主论坛 上载:[2006-02-26] 修订:[2006-02-26]http://asiademo.org/read.php?id=11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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