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写完了《林昭小传》，虽然它并未迅速流传开来，但已经得到一 些颇有见地者的赏识。更有甚者，认为这是网上关于林昭写得最好的 东西。我自己也感觉到了，小传虽然材料匮乏，并有大段大段的文字 是在引用他人的东西，只是稍做改头换面而已。但这篇小传的确写得 不错，因为当我回头重新阅读它，想要进行一些检查、修改、补充的 时候，读着小传，我哭了，我为林昭哭了。我忘了这是自己写的东 西，心中只剩下林昭。每读一遍，似乎都能发现一个新的林昭，而且 读一遍哭一遍，以至于四遍之后便再不敢打开它来阅读。这真是我写 的东西吗？难道我真能写出这样的东西？

   我毫无名气，但我认为自己笔下的林昭，比起摩罗先生笔下的林昭， 更生动、更真实、更美好、更具有感染力。当然，摩罗先生名满天 下，他笔下的林昭甫一降生，便在各种媒体上引起人们对林昭本人的 怀念。但是我相信，即便我终将一生默默无闻，这篇小传也必将成为 在未来诸多诠释林昭精神的作品群中占据一席之地，甚至超过摩罗先 生的那篇。

   我爱我自己写的这篇小传，我很少能够爱上自己的作品，如今自己创 造出了一篇能够感动自己的作品，使我对未来艰难的自由写作道路充 满了期待。因为林昭的缘故而自己感动了自己，当我回头阅读自己其 他旧作的时候，我发现渐渐地，它们也能把自己打动，我忘了那些作 品都出自我自己的笔下。哪怕是手法技法非常稚嫩的处女作中，也存 在一种生命和爱的力量。我获得了信心，我坚信，是林昭的英灵赐予 了我信心。我终于彻底明白，林昭精神并非源于什么深刻的理智，也 非源于什么坚不可摧的意志力。这精神直接来源于爱，那女性特有的 最博大深厚而又难以领悟的爱，这爱如同基督的圣灵，无处不在，随 时准备将我们的心灵充满。林昭的英灵仍在深深爱着每一个爱她的 人，不爱她的人，甚至那些让她自己和我们共同的祖国蒙受苦难、悲 剧和耻辱的人。因此我更加地深爱林昭，比创作这篇小传之初更深更 真切，这爱一直感染到我灵魂的最深处。当我拥有了对林昭如此挚爱 的时候，我发现，这篇小传已经不能承载我对林昭的情感，那么我该 如何？我计划，有朝一日获得足够的材料支持，而自己的文学功底也 日益深厚的时候，再为这位我深爱的姐姐和灵魂的恋人写一部真正的 传记，一部厚重得足以承载我对她所有热爱的传记。

   我开始筹划了，虽然筹划工作非常缓慢。一天，我在天涯社区游荡， 发现一篇关于林昭的帖子，那主帖中的话语虽然真挚，但并没有多少 新感受。我想看看回帖中人们对林昭的评价。回帖寥寥无几，也许因 为网上关于林昭的东西太多了，网友该说都早已说完。再看见林昭二 字，已经不愿再说。因为想要对这样一位女子说的话，一遍已经足 够。

   忽然，一句话跃入我眼帘，我立刻被那句话震惊。哪一瞬间，我激动 得几欲穿过网络去拥抱那位说出这句话的人。我立刻明白，有了这句 话，我再毋须去为林昭写什么“真正的传记”。这令我既感到万分欣 慰又感到异常失落。欣慰的是有人竟然能如此深刻地领会到林昭的价 值，并将这价值用最精辟的话语表达出来；失落的是我失去了用自己 的笔，用自己的全部情感，用呕心沥血的创作去表达对林昭挚爱的机 会。

   这句话出自一个默默无闻的ＩＤ之口，其默默无闻程度几乎比我还要 更甚，竟然默默无闻到了那种明明知道那惊世骇俗的话语正是出自于 他的心灵，却仍然没有让人记住他ＩＤ的程度。

   话是这样说的：“因为有了林昭这样的同胞，我们才敢于宣称自己是 个中国人！”

   林昭没有死！林昭真地还活着！活生生地就在我们心灵的最深处。她 的生命和她的理想在我们身上延续，尤其是在这位默默无闻的网友身 上延续。我更加无比地坚信，这生命和这理想，必将在这个民族身上 一代一代地延续下去，成为支撑这个民族重生并向前的动力。而且必 将传遍全世界。有朝一日，无论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当热爱自由 与生命的人们想要反抗强权和奴役之时，他们就会指着同一个方向 说：“在遥远的中国，有一个美丽的姑娘是这样去做的。”

   那是何等激动人心的伟业啊！将最纯真的美好和最遥远的希望注人人 心。拿破仑和恺撒怎能与之相比？我一直认为，女性高于男性。女性 在藉着男性之手去创造未来，她们在背后脉脉地期待着心爱的人功成 后回来，或是脉脉地将心爱的人送上不归之途，做他们流浪心灵的慰 籍、故乡和家园。当男性力量源泉枯竭之时，她们就会挺身而出，以 她们全部的爱和美，去向那看似不可抗拒的宿命发出最强有力的挑 战。这样的人有贞德，有南丁格尔，还有我们最挚爱的林昭。

   她没有创作过什么闪耀着不世天才的巨著，但她的血书超过任何一部 这样的巨著。她也未能总结出什么博大精深的思想体系，但她的精神 超越了任何一种这样的思想体系。甚至苏格拉底这位希腊精神最完美 的诠释者，也要在林昭面前献上自己爱慕或友谊。

   究竟是什么力量创造了林昭？我们4,000年的故土，在那些桎梏人 心、僵死刻板、毫无生气的伦理教条束缚之下苦苦挣扎，越陷越深。 却在整个民族心灵最麻木不仁，最腐化堕落，最无药可救的年代里， 诞生了民族最大的骄傲。

   我早就有一个心愿，要在每年4月29日林昭将身躯融入世界的那一 天。准备一些她生前心爱的食物，然后怀着无限的思念，满心喜悦地 和她一同享受这些食物。这天会变成另一个端午节，那食物会变成另 一种粽子。长久以来，我都没有得知她喜欢什么食物。现在我已经有 了主张，就在今年的4月29日，从她在狱中向母亲开出的那张食品清 单中任意挑出一、两样。请一位厨艺高超，美仑美奂，并且和我相互 怀着对对方美好祝愿的姑娘，亲手烹制出来，然后邀请她共度“林昭 日”。

   现将这封狱中家书附上，看到我这种想法的朋友，如果你们愿意的 话，我们一同共度“林昭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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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文】《狱中家书一则》摘录

   　　　　林昭

   ……他们爱怎么做罢。给我些钱，日用品：牙膏、毛巾有素色儿童巾 便可，□的得那多水。……需要二字怎么讲呢？较迫切的是毛线袜 子，家里记得还有几双，你们反正都不穿的啦。衬衣还是有一件呢是 吧？面盆、杯子、旧衣裤、旧布、席子，我的席子给他们踏上了脚印 丢在一边儿呢！丰□双色圆珠笔芯、练习薄、笔记薄、打字纸、信封 信纸、这样儿的蓝格报告纸、草纸、牙刷二把、筷子、塑料手提袋， 以及前此信上要而未来的东西。小皮箱也拿给我好了，我放东西。

   见不见的你弄些东西斋斋我，我要吃呀，妈妈！给我炖一锅牛肉，煨 一锅羊肉，煮一只猪头，再熬一、二瓶猪油，烧一副蹄子，烤一只鸡 或鸭子。没钱你借债去。

   前晌有些消化性腹泻，但吃了些油质食物反而好些，因缺少脂肪，肠 子能力蠕动可能倒是引起消化性腹泻的原因。你不用吓怕，吃不死 的！

   也别少了我的，你给我多蒸上些咸带鱼，鲜鲳鱼，鳜鱼要整条的，鲫 鱼串汤，青鱼的蒸──总要白蒸，不要煎煮。再弄点鲞鱼下饭。

   月饼、年糕、馄饨、水饺、春卷、锅贴、两面黄炒面、粽子、团子、 粢饭糕、臭豆腐干、面包、饼干、水果蛋糕、绿豆糕、酒酿饼、咖喱 饭、油球、伦□糕、开口笑。粮票不够你们化缘去。

   酥糖、花生、蜂蜜、枇杷膏、烤夫、面筋、油豆腐塞肉、蛋饺，蛋炒 饭要加什锦。香肠、腊肠、红肠、腊肝、金银肝、鸭肫肝、猪舌头。

   黄鳝不要，要鳗鱼和甲鱼。统统白蒸清炖，整锅子拿来，锅子还你。

   ──等等，放在汽车上装得来好了。斋斋我，第一要紧是猪头三牲， 晓得吧，妈妈？猪尾巴──猪头！猪尾巴？──猪头！猪尾巴！── 猪头！猪头！猪头！

   肉松买福建式的，油多一些。

   买几只文旦给我，要大，装在网袋里好了。咸蛋买臭的，因可下饭， 装在蒲包里。煮的东西都不要切。

   哦，别忘了，还要些罐头。昨天买到一个，酱汁肉，半斤，吃得□然 勿□嵌着牙缝！别的──慢慢要罢。

   嘿！写完了自己看看一笑！──尘世几逢开口笑，小花须插满头归！ 还有哩：举世皆从忙里老，谁人肯向死前休！

   致以女儿的爱恋，我的妈妈！

   不让你来。你看见到我的信请略写几笔寄我。亲爱的妈妈，我不相信 他们。

   1月14日灯下

民主论坛 上载：[2006-01-05]http://asiademo.org/read.php?charcode=GB2312&id=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