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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逢的故人们,安妮
安妮!你这天地间的小精灵!你这茫茫尘世中的小野兔!你可知道,你是有些人幸福的源泉?
安妮爱吃花生豆,尤其是煮熟的花生豆。她一次几乎能吃掉一碗,不停地吃完几个之后又指着碗里的其余轻轻喊着:“豆豆,豆豆。”我有点担心,花生是高蛋白食品,吃这么多会不会消化不良?但是芳草说:“没关系,花生有营养。”我相信方草肯定是对的,她是母亲而我是个单身汉。
我们把她从幼儿园里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初冬的蚌埠起了凉风。方草问:“安妮,冷不冷?”她十分骄傲地仰起头说:“不冷!”方草又接着问:“真的不冷吗?”她还想试图骄傲,但是渐渐疑惑犹豫起来,最后有点伤心地说:“冷……”
她究竟是一个有着什么样心灵的小姑娘啊!她还不到三岁。难道她真的知道母亲希望她既坚强又诚实?或者她的天性就是如此?有什么样的父母,真的就会有什么样的儿女吗?我见过很多优秀的父母,他们的儿女却很混帐,或者反过来,我有点不太相信遗传。打住,这个问题不属于此文的范围。
我把她抱回家,方草把我带来的一只毛绒Kitty猫给她看,问她:“安妮,喜不喜欢?”她立刻跳着想要扑上去,嘴里喊着:“喜欢!”得知是我带来的,她立刻向我道了谢。然后兴高采烈地和我一起陪那只Kitty猫玩。但是,她并没有因为新玩具的漂亮而就忘记了母亲送她的那个旧玩具。她把那条大鱼也带来了,那条大鱼是个靠背兼垫子,她让Kitty猫靠在大鱼身上,满心期待地指望这两个玩具能交上好朋友。
我觉得她喜欢上我了,我真是高兴。我虽然非常喜欢小孩尤其是喜欢小女孩,但是我总是很难和小孩们融洽地在一起玩耍。因为在他们面前,我越发感到自己污浊不堪,我无法敞开心灵。
我和她在一起玩耍,心中十分担忧,我怕自己一旦处理不好就会失去在她心中的好印象。但是她认准了我一定会陪她好好玩上一番,便拉着我走出门外,在坑坑洼洼的肮脏道路旁玩摇木马的游戏。这个游戏需要一边蹲在地上四手相拉前后摇来摇去,一边嘴里念着儿歌。我念不出来,我怎么念得出口?这么单纯的儿歌,若是从我口中念出,那简直是对这单纯的玷污!但是为了她,我逼着自己念了。我渐渐忘记了,忘记了。我嘴里念着儿歌,心头浮起淡淡喜悦。这喜悦,部分是源于我在和一个小女孩玩耍,一个真正的小女孩。更重要的是,我感到自己终于在多年以后又重新找到了那种童年的感觉,那感觉太美好,太美好。那稍纵即逝的美好啊!你停留一下吧!安妮,如果可以,我们都停止生长吧,让我陪你一起玩到永恒。
路上有几个满身肮脏、衣衫褴褛的工人在用手推车搬运碎石。安妮看着他们用铁锹把碎石装入车中,铁锹掀起的尘埃在碎石堆附近弥散,黄昏中,这烟尘宛如山间仙雾,在这肮脏破败的城市一角。一个汉子推了一车碎石行走在路上。安妮忽然跑到路中间,张开双臂做螳臂挡车状,口中“哇”地欢叫着。那汉子呵呵笑着对她“喔、喔”两声,堂紫色的脸孔在冥色中显得模糊不清。安妮又“哇”一声跑回来,放汉子的车通行。又来了一个稍微年轻一点的汉子,与安妮共同表演了同样一出戏剧。她好象有些醉了,当第三个工人过路的时候,她又想故技重演。那工人是个忧心忡忡的青年,安妮从路旁跳出,刚要跑到路中间,但到了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青年。青年也在看安妮,脸上写满了忧伤、疑惑、茫然以及对安妮的淡漠。望着青年从身边缓缓走过,她伤心了。此后无论是再遇见先前的那两位汉子还是和我摇木马,都只能强颜欢笑。
终于,天完全黑了,黑暗的道路旁昏黄的灯光在各家窗口摇曳。路上什么也没有,人们各自归家。忽然,安妮停在路上,望着那黑暗道路的尽头,她好象看见了什么东西在乍隐乍现。她呆立了几秒钟,一直在以最深的疑惑和最深的期盼凝望着那黑暗的最深处。忽然,她轻轻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地喊出一声:“爸爸!”
我强忍住眼中的泪水,在她身边战栗着,我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做什么。我想将她一把搂进怀中,抱到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尽情哭泣。但是我没有,我知道,她的爸爸一定曾经无数次满怀深情地搂抱过她,我要让她长大以后,每当想起儿时整个身躯都曾被成年男子强有力的臂膀环绕之时,心头便只剩下爸爸。
第二天的同样时刻,我们仍在同样的地点玩同样的游戏。但是那几个工人已经不见,碎石堆已被夷平。安妮有些失落,她捡起遗落在路上的碎石,象是在追忆着什么。忽然,她发现路旁有个土坑,大概直径一尺,半尺来深。那里面好多碎石啊!整个土坑都被碎石填平了。于是她便去土坑里抓那些碎石,抓出来放在地上玩耍。抓了一把又一把,一把又一把,地上渐渐堆起了一个碎石的小丘。我说:“安妮,够了,够了。”我甚至在哀求,然后捧起她因抓石子而变得冰凉的小手,说:“手这么凉,不能再抓了。”帮她搓搓手以后,她还是要去抓。我只好又以商量的口吻说:“那我们再抓最后一把。”她扳着手指头说:“好,最后一把。”于是一边去抓,一边嘴里念着:“最后一把呵……”我有点满意了,总算对得起方草。但是她抓完了又将手探入那土坑内,继续一边抓一边念着:“最后一把呵……”我一下子哭笑不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看着她还在不停地抓,我心里难受,我毫无办法。忽然想起一位朋友教育儿子的办法:当小孩想要什么的时候,就用另一件事岔开他们。于是我朝路上一指:“看,那是什么?”她沿着我指的方向看去,眼中露出迷惘。我便将她抱起,说:“走,我们去看看那是什么?”然后嘴里学着青蛙叫,一路走一路想办法。她轻轻挣扎着,回头去看她的碎石。但是我迅速抱着她远离了碎石。我在路上转了一圈,一边哄她看看路旁的东西,一边继续想办法。我想起她最爱吃的煮花生。于是向卤菜摊走去,买了一块钱的煮花生。她当场就想吃,但是我不让她吃,因为她手很脏。我觉得这次肯定成功,高兴地一边颠着她一边嘟囔:“喔,喔,回家吃豆豆去喽……”
回到家,她自然想吃,但是我要她洗手再吃。她不愿洗手,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愿洗手。她要吃,我们坚持要她洗手。她争取了几次,意识到不洗手就吃是绝对办不到的。于是她放弃了煮花生,向那堆碎石跑去。哎,原来她是担心洗了手,就要永远失去她心爱的碎石。
我仍在想办法,试图使她自己放弃那堆碎石。于是便自告奋勇地帮她一起抓,指望将坑中碎石全部抓出来之后,她就会满足。于是我疯狂地将坑中所有的碎石都全部弄了出来,高高地堆积如山。也不管工人们的劳动成果了。安妮拍着手,看着那一大堆碎石,我以为她马上就会罢手,可她想的却是怎么该和这么多碎石一起玩。我终于悟出了,原来她爱的不是去玩那堆碎石,而是碎石本身,她想和碎石们在一起。她的爱是如此执着,于是我不再阻止她,我和她一起去玩那堆碎石。不是陪着她玩,而是我真的也想去和那些碎石们玩。为了一种更加心爱的东西,可以放弃另一种,甚至几种,甚至所有其它心爱的东西,我好象看见了她的父亲。我满怀希望地和她一起玩着,我感到自己正在和她父亲在一起。可是,我忍不住不断地去抓她冰凉的小手,只恨自己的手掌不是热水袋。安妮啊!我有多少话想要对你说,你要去爱呀!你要去爱……只可惜我们不是一代人。若我们是一代人的话,我甚至愿等你长大之后,将我最真挚的爱情献给你。安妮啊……
方草终于做完饭出来阻止了安妮,她看见如此巨大一堆石子儿,惊讶地问:“这都是安妮弄出来的吗?”我没有回答,支吾一下躲了。我有点不好意思面对她,把安妮弄得手脚冰凉。虽然我知道,她绝对不会怪我,还会因我在陪安妮玩而感谢我,并且因为我和安妮相互喜欢而由衷地高兴。
在我离开安妮的时候,我想在她小脸上亲吻一下,或者让她亲吻我一下,但是这并不重要。我看着她挥动辞别的小手,想起她站在一个破碎的茶杯前,勇敢而坦然并且略带自豪地对一位阿姨说:“是我打碎的。”我知道,她来日必不会辜负爱她的人们。
再见了,安妮!我的小爱人。重逢之日来临,你也许不再记得我,但我却永远将你刻进了脑海中。我刻下你的脸庞、身躯、笑容甚至你偶尔泛起的惆怅,虽然你还不到三岁,但已经能够体会什么叫惆怅。当我们重逢的时候,我会看看,你究竟有没有变化?
民主论坛 上载:[2006-02-26] 修订:[2006-02-26]http://asiademo.org/read.php?charcode=GB2312&id=1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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