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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逢的故人们,寻沦落者不遇

   

   老徐看我整天在家里上网也无趣,向我说了一位姓韩兄弟的故事。这位老韩,如今在蚌埠市中心商业最繁华地段的一座天桥附近,整天与乞丐和擦鞋匠为伍,替路人设计签名。据老徐说,他颇有才华,曾经是个自由作家。虽然算不上才高八斗,但若是能混进作协的话,小日子一定过得有滋有味。可他不愿去当某些人豢养的宠物,他想写自己喜欢的东西,写属于自己的东西。可是,太艰难了,老婆下岗之前,家庭还能勉力维持,老婆下岗之后,家庭变得危如累卵。

   老婆天天骂他,骂他一个大男人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还反过来拖累家里。让一个挚爱写作的人放弃写作,就如同抽掉他的灵魂。老韩万般舍不得心爱的写作,但是没有办法,全国上下无数的刊物,无数的编辑,没有一个编辑赏识他。也许他根本不认识几个编辑,只能没头苍蝇一样拿着稿子到处碰运气。编辑大人们啊!须知:一件文学作品,它真正的价值不在于把文字游戏玩弄得有多么漂亮,而在于作者的心灵。我坚信,象老韩这样拥有心灵的人,无论他的技巧技法多么拙劣,他的作品一定会有价值。技巧和技法,只是承载价值工具而非价值本身。

   老韩最终放弃了,但他没有去干别的,而是选择了到大街上替人设计签名这一自己既有一定兴趣与水平,又仍然带有一定文化色彩的行当。也许他根本干不来别的,也没有勇气尝试去干别的。

   我打下如意算盘,我的字写得十分丑陋,都不好意思让人看见我用笔写字,能用电脑,就决不用笔。我要让他替我设计一个签名,然后回来苦练。我深知老徐让我去找他谈谈的意思,他要让我知道自由写作道路的艰辛,让我先看看这条路上的失败者。老徐让我假装不经意间和老韩相逢,然后谈起,尽量勾起他的话题,让他发自内心地向我倾吐。于是我憧憬着这场谈话,日后我会把请他替我设计的签名当作珍贵的纪念,一生用他替我设计的签名来书写自己的名字,以回报这场相逢。我不知道,当一个准备踏上这条道路的人与一个已经从这条道路上败下阵来的人相逢之时,那会是什么样的场面?

   我在天桥附近转悠。天桥既不雄伟也不别致,只有目光黯淡的行人们上上下下,在初冬的寒意中匆匆赶往奔波劳苦的生活。桥上有一类人,他们人数之多让我想起一句话:“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他们都是乞丐,年纪最轻者也至少年过花甲。男男女女,衣衫褴褛,姿态各异,只有一个共同点,明明眼神已经木然,连耻辱都已忘却,却仍旧作出一副世俗所认可的可怜相,试图用最深的期待来看着你。其实他们不知道,那木然得连耻辱都已忘却的眼神,才是最折磨人心的可怜相。有的已经残废,蜷缩在地上;有的仍能站立,在寒风中颤抖。他们衰弱的身体已经无力支撑自己缠着每一个路人乞讨,只能尽量扮可怜,守株待兔。

   无论在什么地方,我只要看见乞丐,都要给上一块钱。除了一拥而上,捧着各种容器追着、缠着你要钱的小孩们。因为我没有那样的经济能力,他们人数太多了。当然也有特殊情况,容我细细道来。

   我已经记不得,从什么时候开始给乞丐们钱。父母都深受自食其力思想的影响,对乞丐不屑一顾,并把很多下流的勾当骂做:“叫化子行径!”这种观念在我心中植根了20多年。直到有一天,我路过一位乞丐身边时,我从她的目光里看见了她真的在期待我,她从很远处就看着我一步一步向她走来。也许她呆的地段不好,已经半天没讨到钱,看见我的时候,坚信我一定会施舍她一点。我走过她身边,看了她一眼,父母多年的灌输让我又离开了她。我渐渐忘记了她,当三、四个小时过后,我忽然想起那期待的眼神。登时一根长满倒刺的荆条劈头盖脸抽打下来,人心一下子变得鲜血淋漓,险些痛苦地嚎叫出来。日后,为了逃避那根荆条,每见到一个乞丐,我就给一块钱。刚开始的时候,真的感到稍许有些慰藉。但时间不长,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只不过在花廉价的一块钱,就想要逃避一场灵魂的拷问。这是另一种荆条,虽然没有长满倒刺,却更粗大更有力,不至于一下子鲜血淋漓,天长日久却会造成内伤。上帝啊!我该如何是好?我选择了内伤,我惧怕当场的疼痛,宁肯都攒到日后。而且,施舍的话,真的能够对他们有一丁点帮助。有时,我也会不给,老在尝同一个滋味也无趣之极。

   我最喜欢在地铁里带头为乞丐们掏钱,看着乘客们纷纷效法自己的情景,我感到心满意足。但是,如今上海的地铁已不允许乞讨,我愤怒而又失落。愤怒的是:乞丐到哪里都是乞讨,地铁里冬暖夏凉,还能讨到不少钱。将他们赶往别处,饱受风吹、雨淋、日晒、寒冷之苦,那些当权者们良知安在?失落的是:我失去了一种寻找快乐的方式。

   我捏着一叠一块的钞票,以及一把一块的硬币。心情十分平静地向天桥上那群乞丐大军走去。因为如果只是单个乞丐的话,我会感到在遭受荆条抽打。如今有一大群乞丐,需要花很多钱,我心情变得平静。刚开始的时候,他们仍旧用那一套可怜巴巴的样子来对待我,向我说着毫无感情的祝福话。我不敢听这些祝福话,我觉得我是在收买祝福。但是,给了几个之后,后面的那些老人们在排着队平静地看着我,也不凑上来,因为他们知道,我会十分平静地走到他们每一个人面前去,一个也少不了。有人居然会心地微笑了。我心中升起一片巨大的幸福感,我把美好带给一群心灵已经麻木的老人们,他们在生活的泥潭中一边堕落一边忘却堕落。如今他们的心中终于感受到了那片刻游丝一般的美好。他们在向我祝福,我满心喜悦地接受着他们的祝福,因为那祝福发自一个人内心的深处,再不是他们的职业用语。这样的祝福,接受起来多么令人快意。

   这里的行情似乎与上海不同,上海毕竟是繁华之地,乞丐们的容器里基本上是一块的硬币。而他们的容器里,以一毛硬币为主。

   我从天桥上走过,刚刚恰好剩下一块钱。我已经在这附近转悠了很久,还是没能找到老韩。天桥下有一群擦鞋匠,我决定向他们打听打听。我走近那群擦鞋匠,一个汉子立刻招呼我,我向他走去。汉子身边,一个黑瘦难看的半老女人向我“啊!啊!”地叫着。于是我改变了方向,向那哑巴女人走去。一边走,一边向汉子点头,指了指哑巴女人轻轻地对汉子说:“我让她擦。”汉子初时显出细微的失落。当我坐定之后,刚想向汉子开口打听老韩,他却主动和我说起话来,笑吟吟的脸庞上,北方气息在流动、升腾。女人长得非常难看,她在卖力地擦。也许是在感激我,也是是她意识到,自己只有卖力地擦,才能为自己赢得一些回头客。因为大多数人并不愿意坐到一个难看的哑巴女人面前。我擦鞋的场面不多,往往需要向陌生人打探消息的时候,才会坐到擦鞋摊前。这次是我遇上擦得最卖力气的一次。我和汉子说着话,越说越轻松,便掏出烟来请他抽,并向他打听老韩。

   他经常看见老韩,但和老韩并没有多少交往。便招呼来一位和老韩很熟的同行,我得知:老韩今天并没有来,他来得不是十分固定。若是来的话,一般在中午12点钟以后,明天他应该会来的。

   我有些失落,我想多给那女人一块钱,但是,她不是乞丐,她是自食其力者,应该给多少就多少吧。

   我在公共汽车站等车,心中仍在为未能得到一个签名而耿耿于怀。我想,我也许可以去找一位姑娘,让她替我设计一个。即便她设计的比老韩要业余百倍,但珍贵程度丝毫不亚于老韩的设计。于是我开始想念那位姑娘,我看见了蝴蝶。我先前并不喜欢蝴蝶,觉得蝴蝶有些矫饰,太过华丽,太过柔弱,蜻蜓要好很多。但是,我现在已经迷上了蝴蝶。如果有来生的话,我要当一个昆虫学家,走遍世界去寻找一只蝴蝶,我要看看她如何在缤纷的大自然中起舞。

   我想起了保罗,《西线无战事》中的保罗。他手捧小蝴蝶死在狙击手枪下的那一刻,证明了蝴蝶真的高于人。我多想象保罗一样,为了能亲手将小蝴蝶捧在手中,让她在我掌心中轻轻起舞,我也愿丧生在狙击手枪下。

   保罗啊!你为什么如此挚爱那只小蝴蝶,胜过热爱你的生命?我有我的原因,你却又为何?你所有的朋友都已死去,这可诅咒的战争扼杀了多少人心中的美好!我想起保罗扛着他的最后一个伙伴,伙伴被飞机的机关枪打伤了。保罗一路对他说着话,说着正在家中等待和煎熬着的亲人们,憧憬着战争结束后的甜美生活。等他终于把伙伴扛到医生那里的时候,等待他的却是一句冷冰冰的嘲讽:“你怎么扛个死人回来?”

   泪水在向我眼眶中聚集。不知何时我已站在了拥挤的公共车里。保罗啊!你杀死了那个法国兵之后,为什么又要捧着他的脸痛哭,还说什么:“我们本可以做兄弟!”你为什么要留下他所思念女人的照片?如果这位来自莱茵河对岸的青年真是你兄弟,就应该让那照片与他一同入土。你还说你要去看她,莫非是你自己爱上了那照片上的女人?

   是啊!是啊!让我们做兄弟!哪怕我们在自相残杀,我们仍旧是在作兄弟。死在自家兄弟的枪口之下,总比在那些凌辱中苟且偷生强!同胞们!同类们!原谅我。我无能为力,我所能做的一切,只不过是往乞丐们的碗里每人扔一块钱……

   我抓着公共汽车的横杆痛哭失声,我忍不住,人们怪异地看我一眼觉得事不关己又转过了头。上帝啊!请你带我离开这公共车吧!找个地方让我放声痛哭,哪怕把我扔到塔克拉玛干的最深处,我也立刻就皈依你!

民主论坛 上载:[2006-02-26] 修订:[2006-02-26]http://asiademo.org/read.php?charcode=GB2312&id=11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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