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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近的青山(中篇小说)

情节梗概

   一个云游的僧人来到了一个边陲小镇,他在小镇附近山上的寺庙里邂逅一名青年尼姑。这位不幸的尼姑怀有身孕,即将临盆却无人照应。僧人决定留下来照顾她。其时,文化大革命正如火如荼,僧人偶然间救了一名在武斗中暂时失败的造反派头目。僧人照看尼姑顺利地产下一女婴后,向尼姑吐露自己的身分。原来,他是一名逃亡的政治犯。他们俩决定一同逃往国外。但是有人已经告了密,在他们准备逃走的时候,那个他曾经救过的造反派头目正率人前来逮捕他。于是,在国境线上,展开了一场生死逃亡……

   乌云堆积,小路暗下来了。走着一个僧人模样的男子,显得不合时宜。他一个人走在这荒芜之地,步履孤独而又蹒跚。黑压压的云压迫着,低矮,阴沉,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孤寂的跋涉者。就要下雨了,他一边走,一边到包袱底下去抽伞。还没等他完全抽出那黑木把旧雨伞,雨点夹着雹子劈头盖脸抽打下来,他连忙撑开伞,冰雹和雨点打在伞布上嘣嘣作响。想必它们都被弹得老高吧,这伞要散架,他想。最好能找个地方避一避,他向四周望去,附近都是些带刺的荆棘半人来高的杂草,鸟儿们争相藏匿,不知去向,只有远处有一个小小的黑影正沿着山毛榉的树干向上窜,可能是只松鼠。更远处的前方,一座梯形的大山横在眼前,于雨中泛着黛青色,半山腰里,寺庙的瓦椽从树木丛中探出头来张望着。在这山的肩膀后面,依稀可以看见连绵不绝、苍苍茫茫的重重叠嶂,化作一片烟雨色躲到了大地的另一端。终于快要到了。他回忆着自己艰难的旅程,一种热乎乎的感觉涌上心头。山啊!我来了!于是他加紧脚步向那山走去。冰雹停了,雨却越来越大,天地间升腾起一片雨雾,一切都朦胧了。路上泥泞起来,但他早已习惯了在泥泞的道路上行走,脚步反而轻快,草鞋踩在泥浆上,发出吱吱声。这吱吱声是如此动听,仿佛每一脚都是踩在过去上,把过去踩得粉碎,把阴霾踩得四处逃散。

   雨已经下了好一会,丝毫也没有停下来的样子。他沿着路转过一个弯,发现了一所歪歪斜斜的亭子,在雨中颤抖着,隔着雨雾,见亭子下有一大一小两个灰暗的身影,走近些才看清,那是一个上了年纪女人和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那孩子将一顶直径足有三尺的篾编叶子帽来回轻轻滚着玩,他赤着脚,卷起裤管,脚上和小腿上沾满泥浆,膝盖上打了两个大补丁,其中一个还摞了一个小补丁。这孩子身材孱弱,脸色苍白,挺直而高耸玉雕一般的鼻梁使眼眶显得更加深陷,在那眼眶的底部,一双漆黑的大眼睛闪着灵光。他正好奇地望着他短而浓密的络腮胡子,也许他的小脑袋里,正在想象着自己哪一天也能拥有一脸令人羡慕的胡子呢。老妇人已经有些萎缩了,但看得出,身子骨还硬朗,黝黑的脸上堆了些柔和的皱纹和老年斑,奇怪的是,这些皱纹和斑点却没有使她的脸变得难看,反而更显慈祥、坚定和善良,岁月虽然夺去了她青春的容颜,却夺不去那流自心底的美好。她扶着孩子的肩膀,胳膊里挎个盖了布的篮子,手中还握着油布伞,嘴里轻轻地说:“别滚帽子,会坏掉的。”但孩子并不听她的,依旧在滚那顶叶子帽。她眼睛望着他,好象对这地方忽然出现一个陌生的僧人很感兴趣。

   他走上前去,因为打着伞无法合十,便稍微欠了欠身,稽首问道:“大娘,请问这是去云隐寺的路吗?”

   她仿佛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对她说普通话,不仅惊异,而且新奇,立刻热情起来。“是呢,去云隐寺就是这股路。师父,你要去云隐寺?路还有好远呢,进来避一避吧,你瞧,雨大得不得了。”

   听说路还远,他心头微微感到有点失望。不过眼前这一点路比起迢迢的旅途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所以无论结果如何他总是高兴的,何况,路并没有走错。他又看了看天,雨果真依旧没有要停下来的样子,既然如此,避一避又有何妨?于是他走进亭子收起伞。

   “那么说,顺着这条路翻过山,就到缅甸咯。”

   老妇人穿了一双解放鞋,鞋已经被打湿,她把脚下一块干燥的地盘让给他,自己站到一洼水里去了。“这股路呀,走一截就没啦,你看那山顶。”他沿着老妇人的手指看去,山顶上是一片没有长树木的平场子,只是长了些草之类的东西。“到山顶就没路啦,那是个草场子,以前生产队的马每天都要赶到上面去吃草。”既然马能上去,那就是有路咯,看来比想象中的情形要顺利,他想。

   “山那边就是缅甸。不过山顶是我们的,就是那片草场子,是我们的。”

   “哦,这是在国境线上。没有哨卡吗?”

   “哪有什么哨卡,人影都没有一个,谁也不去管他。”孩子说。

   他心里一阵高兴,多可爱的山呀。他情不自禁又往山顶看了几眼,云层好象就在山顶的上方,如果站在山顶上,兴许伸手就能够着那黑乎乎的云团呢。

   “师父,你是从大老远的地方来的吧?”

   “是呀!我从济南来。”

   她可能是不知道济南在哪里,是以眼神中有些迷茫,这时孩子说:“我知道,济南有趵突泉!”

   他笑着弯下腰,望着那孩子的眼睛。“是呀,趵突泉,真聪明,你叫什么名字?”

   “尹湘。”孩子挺直了身子骄傲地报出大名,然后接着又补充道:“人家都叫我小箱子,装衣服的箱子。”

   “呵呵,小箱子,真亲切,我也能这么叫吗?”

   孩子看着他,点了点头。

   “抱图钱?”老妇人满怀歉意地笑着,“有多远?比昆明还远吧?”

   “比昆明远多了!”孩子抢着说。

   “昆明出去,还有3,000多公里。”

   “3,000公里!”她大大地吃了一惊。“到城里是40公里,到昆明是500公里,哎呀!三千公里!师父,你,你是怎么过来的?”

   “一路走着过来呀。”

   “你走了3,000公里!老天,你为什么要走呢?”

   “我四处云游呀,我天南海北地云游,都是靠这双脚走的。”

   “我长大了,也要象你一样走遍天下!”孩子说。

   老妇人抚摸着孩子头发,“等我伸脚了再说吧!”

   “师伯,你去过峨眉山吗?”孩子问。

   “去过,我就是从那边过来的。那时候,文化大革命还没开始呢。”

   听到“文化大革命”几个字,老妇人皱了皱眉头。“云隐寺的和尚我认识,等一下雨小些,我们一起走,我们也要去那里,不过那个和尚不太好说话。”

   “只有一个和尚吗?”

   “原先有好几个呢,和尚、尼姑都有,一文化大革命,就全赶跑了,还俗的还俗,病死的病死。庙被拆的拆,砸的砸,那些雕花的窗,刷着金粉,那些泥塑的佛像、石凿的龛子、红木香案,都没了,连院子里的树都被砍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壳,和尚还剩下一大一小。也没什么人给他们上香火,经常饿肚子,到镇子上去化缘,老被人家撵得鸡飞狗跳……哎呀!不说他了。”

   “哦,是吗?现在好多寺庙都空了。”

   “他们没为难你吗?”

   “我整天在外面跑,他们想找我也找不着呀!”他苦笑道。

   她也苦笑了一个,心里说:当心呀,他们迟早会找到你头上的。

   他又望了望天,雨正茫茫,于是他决心跟这位老妇人再聊一聊。“老大娘,怎么样?日子过得还顺利吗?”

   “日子吗?反正就这样子了,硬叫它好也好不起来。”

   “老伴还在吧?”

   “还在,就是天天挨批斗。”

   “哦?他是做什么的?”

   “他么,解放前是个赶马的。驮点茶叶什么的到密支那去卖,又从那边驮点洋布什么回来,长年累月在外头跑,也难得着家。”

   “你们有很多马吗?”

   “最多的时候有12匹呢?”

   “哦,这么说,那时候你们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咯。”

   “马马虎虎吧,那时候我是个接生婆,人缘好,十里八乡谁家生孩子都来找我,也能挣到几个钱。日子过得和庄稼人差不多,就是男人老不着家。不过那时候很多赶马人都有钱,因为他们偷偷地驮大烟,我男人从来不干那个,坑人!伤天害理!”

   “哦,后来呢?”

   “后来?日本人来了,赶马人就不能跑缅甸了,我们就在镇上挑担子卖馒头,日子还得照样过呀。日本人投降了,又继续干起赶马的行当来,就是不如以前了。”

   “不是有公路吗?”

   “有公路,可是没汽车呀,公路上跑的都是赶马人。”

   “哦,原来是这样。再后来呢。”

   “再后来,听说解放军要来了,大户人家都吓得往外跑,跑台湾的,跑缅甸的,跑美国的都有。那时候,地价很便宜,大户人家都忙着卖田产嘛。我们两口子一合计,赶马始终不是一回事,总得给儿孙们留点什么吧?于是乎,我们就拿出攒了一辈子的钱,买了十几亩地。”

   “嗯,这下可有你们的苦头吃了。”

   “谁说不是呢。一解放,要划成分,丈量队来丈量我家的土地,不多不少,刚好十三亩六。这下跑不掉了,地主!”

   “牛棚蹲过没有?”

   “牛棚?我们这里叫牛圈。还用说,当然蹲过。不过蹲牛圈归蹲牛圈,哪家生孩子的时候照样少不了我。有一次,三更半夜把我从牛圈里揪出来,带我上工作队,我还以为要批斗我了,我就问他们:‘不是不批斗妇女吗?’他们说:‘少废话,到了就知道了。’我一边走,一边想,连我都被揪出来了,我家老头子不知道遭了多少罪呢?后来你知道怎么一回事吗?去给队长的老婆接生。天呀!好丑的一个小丫头,见了那丫头,队长老大不高兴,对他老婆说:‘怎么又是个丫头?都第四个了!’他老婆哭兮兮地说:‘我怎么知道?她要是丫头我拿她有什么办法?’后来,他们两口子带着那个丑丫头回昆明去了,也不知道后来生儿子了没,老天爷保佑他们生个儿子。从牛圈里出来没多久,地就被分了,家里也被分光了,院子被隔成两半,大的一半归了贫下中农,院子里的种的金银花被刨掉了,腌咸菜的罐子被打得粉碎,连打了18个补丁的被子都不放过,给抱走了。”

   “你家老爷子还好吧?”

   “还算好吧,就是他身子骨不如我硬朗,一身一命的毛病,每次开批斗会都差点要了他的老命,我恐怕再有那么三、五次,也就差不多离死不远了。”

   “家里还有别人吗?”

   “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姑娘,都吓得远远地跑了,谁敢呆在家里呀!只有这个小孙子还陪着我们。”她又拉过孩子抚摸起他的头发来。

   “唉!日子不好过呀!”

   “可别这么说!现在形势是一片大好!刘少奇、邓小平都被打翻在地。”

   “形势的确一片大好,就是打起来了。”

   “是呀,都打到我们镇上来了,这几天镇上在放枪,热闹着呢。前两天有人来问我支持哪一派,我说我们婆娘只管婆娘的事,他们又问我们老头子支持哪一派,我说我们老头子是被打倒的对象,哪有资格支持你们呢。唉!都是熟人,嘴上吵吵算了,为什么要动刀动枪呢。怎么,师父,听说到处都在打?”

   “是的,到处都在打,全国都闹腾起来了。在大城市,连坦克、大炮都用上了呢。”

   “老天爷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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