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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逢的故人们,方草
人说过了长江,便进入北方了。11月29日,立冬刚刚过去,江南江北 的土地河山之上,气象学上仍属深秋。收割的时节已经错过,火车穿 过田野,却没有给人带来喜悦。我想此时大雁应当向南,而我却向 北。我要去拜访一位熟悉而又陌生的女性,因为我即将远走,临行之 前,我想要见到她。我想我们可以做姐弟或兄妹,我爱她,我爱她的 先生,我爱她的女儿。
早在禹定九州之时,徐州便位列九鼎之一。四千年来,一直是兵家必 争之地,然而如今却被人为地割裂开来,划归数省。在蚌埠火车站的 出口处,有个穿蓝色牛仔服的女孩在等待,却不见方草。她答应会来 接我,而且会穿一身蓝色牛仔服。我向那女孩看去,她脸形一点都不 象,而且还在逃避我的目光,使我不敢上前。
方草还是没有来,我终于忍不住,走到女孩前问:“请问你是不是方 草?”她摇头,走了。我开始失望,继而担心,我怕方草已被人截 走,不能与我相见。
方草终于来了,她跑着过来的,紫色风衣下摆在深秋的阳光和凉风中 轻轻摆动。她瘦了许多,而且比我想象中要娇小,更象个南方女孩。 我见过她的照片,那时候,她还依偎在老张身边,脸上洋溢着初为人 母的幸福。她马上把我带进一家台湾人开的面馆,其实我并不饿,但 难以拒绝。我一边吃面一边看着她,她化了妆,穿着流行女郎们的常 备装备:风衣、围巾和靴子,打扮得并不高明。
但是她是多么聪明的女子啊!她立刻从我眼中看出我的疑问,于是一 笑,接着对自己的装束表现出一股无可奈何的轻蔑。我不知道她为什 么要自我轻蔑,女孩子爱美,本身就是一种美好,虚伪的道学之徒才 会非议这一点。后来我想,她大概是为了老张,为了配得上老张的灵 魂,为此轻蔑自己,想用行动表明老张的夫人绝非庸俗之辈。抑或, 这就是她的天性,否则怎么会与老张走到一起呢?想到这里,我不禁 肃然,无论是什么原因,那都证明她和老张真地是一对。只可叹造化 弄人,既然做出了选择,就要承受被隔开的命运。
她告诉我:因为刚参加了一个朋友聚会,不得不如此打扮,换了平 日,便十分简单。
扑面而来的北方气息象是一股暖流滋润着人的心田。她早已为我安顿 下了住处,若是换了南方人,也许会把我安顿到旅馆里,但是她没 有,她要把我安顿在朋友处,因为那个朋友会和我有共同语言。还要 把我带到她家里去,因为她知道我想看看她的家是什么样子。后来我 才知道,因为老张被捕,她承受着无穷的压力,别的不说,要是家里 来个男人之类,光风言风语就够她喝上一壶。而她居然要把一个陌生 青年男子带到自己屋里去,我暗自钦佩她的勇敢和善解人意。其实我 早就意识到她是个什么样的女性,网上有人说她是个弱女子,我感到 愤怒,她不是弱女子,她坚韧而勇敢,一个敢于选择在世俗看来简直 是无稽之谈的爱情和婚姻的女子,怎么可能是弱女子?要知道,老张 已经年过不惑,而她正值妙龄;老张虽年过不惑,却仍在自己的故乡 过着漂泊的生活,若是年轻人,漂泊并非异事,甚至并非坏事,可是 过了40岁,仍上无片瓦,这多少有些说不过去;并且,老张早就注定 要在牢狱中熬过半生,生活之路该走向何方?这些问题,百万女子中 有几个可以接受?那些自以为是的男人们认为自己坚强而女性脆弱, 实际上,女性的坚韧远非男性可比。
我曾经给她写过一首诗,而她居然为那首蹩脚的歪诗哭了,我知道她 一定是至性至情的女子,在一位有性情的女性面前,为什么不敞开自 己的心扉呢?
我坐在她的小屋里,那屋子比我一个单身汉的房间还要狭窄简陋。 欧.亨利的一篇小说中,说是:只要能和你的玛丽.安娜在一起,那 么四壁紧逼的墙也就变成了无尽的天空。可是啊!你的爱人在哪里?
其实我所有的话只有几句,我对她说:老张虽然身陷囹圄,但是他是 为了理想和信念,为了家国的明天而坐牢的。他在牢里,虽然需要承 受无穷的身心折磨,但他甚至可以为那些折磨而感到自豪,因为对于 有些人来说,能够为心中的神圣承受苦难,那是一种幸福。而你,需 要承受老张离开后留下的一切,你比他更……
她笑了,她已经先被我引入到巨大的悲伤中,忽然在这悲伤中笑了出 来,所以脸上的表情,悲伤和突如其来的惊喜交织在一起。朋友们, 你们见过那种表情吗?悲和喜同时在存在于脸庞的任何一个角落,甚 至存在于那些因睡眠不足和饮食不调引发痘痘上。如果我是一个画 家,我一定要把那一刻她的脸画出来,那张脸上蕴涵了多少生活中最 剧烈的酸甜苦辣,让一个20多岁的女孩就饱偿这一切,上帝啊!你是 不是有点残酷?我心里暗自掠过喜悦,因为我的目的已经达到,她能 在悲伤中笑出来,那笑不是客套的强装笑脸,而是发自心底的欣喜。 因为,这也许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她比老张还要艰难,因此她需要 比老张拥有更深厚的精神力量。因此,她感到了由衷欣喜,她第一次 被人承认了:自己真地和爱人是一对,那一刻能不让人高兴吗?
后来,我们又说了一些别的话。我生性腼腆,即便已经敞开心扉,还 是说不出多少东西,所以说得不是很详尽。但是这已经足够,我们都 明白不必多说,一切尽在其中。她还是忍不住垂泪了,面带微笑地垂 泪。那一刻我感到自豪,因为我赢得了她的好感和友谊,我的期盼实 现了。
见我抽烟,她拿出准备送给狱中老张的烟来给我抽,以我一个小有烟 瘾烟民的经验来看,其实老张根本不需要那样贵的烟,只要是口烟就 足够了,她买这样贵的烟捎给老张,只会加重老张在狱中的思亲之 痛。但是我没有把这个想法告诉她,她有自己的情感表达方式。这种 种方式,很难用理性判断出谁优谁劣,甚至根本就没有优劣之分。各 人依照自己的理解和个性行事便可。她说:狱中不准抽烟。我说:也 好,乘机把烟戒掉。我自己曾经考虑过很多次要戒烟,都没有勇气去 做,甚至年少时曾经真地尝试过,但没有取得成功。但是,她眼中立 刻流露出异议,她盼望老张能够抽上烟,没有烟老张无法集中精力思 考,无法集中精力思考了,这种痛苦的折磨足以让一个十分理智的人 放弃健康和经济方面的考虑。她是多么地理解老张并爱着老张啊!老 张,我真羡慕你!
我终于见到安妮了,当我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小女孩 今后的人生道路会不凡。我抱着安妮陪方草买菜,方草是有意这样安 排的,因为她知道我早就盼望着见到安妮,更盼望能亲自抱一抱安 妮。我本以为抱小孩算不上什么累活,尤其对我这样的大小伙来说, 更应该不值一提。但是,才过了大约七、八分钟,我就感到手臂发 酸,想把安妮放下来歇会,又怕自己笑话自己。于是我只好硬扛着, 假装若无其事,直到买完菜回到家,才长出了一口气:天,我终于逃 开了丢人现眼场面。我估计再有那么三、五分钟,就支撑不住了。
当方草跟我说要把我安顿到她朋友处的时候,我心中有些忐忑,不知 会不会给她的朋友添麻烦;尤其当她告诉我那位朋友是个知识分子的 时候,我更是心中不安。上海有很多所谓的“知识分子”,如果我以 陌生人的身份在他们家里过夜的话,心中别提会有多别扭。吃晚饭的 时候,那位知识分子终于来了。我后面还会再写他,这里先说一句, 我们才相见两分钟左右,他留我在蚌埠多呆几天,我便立刻答应了下 来,决心将已经买好的第二天返沪火车票退掉。
以后的事情已不必多说,几天后的夜晚,即将辞别方草,我对她说: “我怀着忧伤而来,怀着喜悦而去。”她问如何解释,我已没有时间 解释,简单地说:“忧伤也不是单纯的忧伤,忧伤中有喜悦;喜悦也 不是单纯的喜悦,喜悦中有百感交集。”然后,我怀着百感交集的喜 悦离开了她。
民主论坛 上载:[2006-01-05]http://asiademo.org/read.php?charcode=GB2312&id=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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