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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猜猜老徐几岁?
从他脸上肌肤的弹性和紧绷程度来判断,他大概30岁;从他眼中的沧 桑来判断,他至少已经80,因为看见他的眼睛,我想起最后一次离家 出走的托尔斯泰;从他眼中的期待和盼望来判断,大概只有17岁;从 他眼中的痛楚来判断,判断不出他究竟经历了多少刻骨铭心的爱恨, 但仍旧在生命即将崩溃的边缘苦苦寻找生机的力量。
他42岁,仍旧孤身一人。
方草对我说他是个知识分子,但当我还没看见他的脸只看见他身上衣 服的时候,我以为是个民工。“民工”一词,从字面上来看并无歧 视;“农民工”一词才是字面上就烙上了歧视。我叫他老徐,方草比 我还小,却叫他小徐。因为张林是这样叫他的,因此方草也就可以肆 无忌惮地这样叫他。我有些嫉妒方草,她真地是比我有身份有地位。
老徐刚看见我,就要留我在蚌埠多呆几天,十天半月甚至几个月,随 便我。我知道一定是因为他喜欢我,可是他为什么会喜欢我?难道仅 仅是因为我到了方草这里来?但是,不管什么原因,我立刻答应了, 先不管留下来以后我们能进行什么样的交流,单单凭着对这份北方式 诚挚的向往,我就决定留下来。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也看了我给方 草的那首歪诗。离开蚌埠的时候,我沾沾自喜地对自己说:我的第一 眼判断力多么敏锐!
他从未坐过牢,因为他想起坐牢让他恐惧,这原因纷繁复杂,细说也 无益。所以每次牢狱之灾即将来临之际,他总是逃走,逃到世界的边 缘去忍受一切。其实,他所受的苦难,与坐牢无异,我甚至觉得坐牢 还好一点,坐牢至少能证明自己不惧怕牢狱之灾,还能得到很多道义 上的支持。他有些颓丧地说:“身体不行了,逃不动了……”然后迟 疑了一会,接着说:“……现在更加惧怕牢狱。”我知道他为什么迟 疑,为什么更加惧怕牢狱,因为那些让他惧怕牢狱的原因,如今变得 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岌岌可危。有一天我忽然问他:“如果还要面临 被捕,你还会再逃吗?”他迟疑了两秒钟,喘着粗气说:“逃!他妈 的!为什么不逃?”
他白天要上班,只能晚上回来后再陪我。因为只有一套钥匙,他白天 就把我锁在屋里,我在他的电脑上看书、上网。中午给我带午饭回 来,吃罢匆匆离开,晚上再回家与我长谈。我们坐在小马扎上吃着简 朴得有些单调的素食,夜深则挤在他的小床上睡去。我是腼腆内向的 人,我在人面前很难把自己心里所有的想法都说出来,而且我太年 轻,大部分想法我不知道是否正确。我只愿意说一些我认为正确的想 法。而他是个北方人,又拥有比我丰富千万倍的人生经历和思想历 程,所以我们的谈话以他在说为主。
我现在已经忘记了,我们谈话的细节,只有几件我仍然记得,比如 说:意大利!我为你羞耻!又比如,那个关于光明与黑暗的问题。他 对世界的理解,催生出我无数的疑问,我挑了几个向他提问,我觉得 有时候我的问题把他逼上无言以对的境地。但是我们这些天所有谈话 的精髓只有一个,那就是:人心中必须有神圣。是呀,无论这神圣是 什么,没有一个神圣作为支撑,那么一切行动都缺乏策源点。而且我 们也都相信,真的存在一个神圣,只不过是,他有他的神圣,我有我 的神圣。
这些东西写出来的话显得枯燥乏味,因为这些东西只能理解不能言 表。
经过了16年身心难以承受的折磨,他早已疲惫不堪,只是心中的神圣 仍在支撑他继续投入到生活中去。他非常怕冷,到了第三天,冷空气 来临了,气温一夜之间降到了冰点以下。阴暗潮湿的屋子没有空调暖 气,用不起。他拖着疲惫的身心蜷缩在被窝里,无力再陪伴我说话, 便将他的一个远在芜湖的秦姓朋友介绍给我。老秦有非常深的宗教情 结和情怀,却在泥潭一般的庸庸碌碌生活中,一面承受不被理解以及 被侮辱与被损害的痛苦,一面以乐观豁达的心境直面一切。
老秦问他:“是道友吗?”
他说:“不是,他对宗教理解得不深。”
“不是那你介绍给我干什么?”
“跟他说说话你就知道了。”
于是我坐在床沿上和老秦用电脑语音起来。我不知道究竟是源于人的 天性还是源于对朋友发自灵魂深处的信赖。老秦对我一无所知,却一 上来就以最真诚的态度对待我,我在他第一句话的语气中,就听见了 他对我的喜爱和期盼。人们啊!我拿什么回报你们?
老徐蜷缩在被窝里,心满意足地听着我和老秦说话。他十分疲惫,还 在承受着寒冷的折磨。我和老秦说着话,夜深了,想着老徐明天还要 挣扎着爬起来上班,不禁愧疚地回头看他。只见他闭着眼睛,并未入 睡,象个孩子在听妈妈讲故事一样听我和老秦在海阔天空地说那些他 并不感兴趣的话题,比如什么飞机、足球。
我和老秦从未谋面,但已成莫逆,至少他在视我为莫逆。老秦啊,我 不敢面对你,因为当我想起你的时候,心中的情感没有想起老徐时那 么强烈。老秦曾经邀我去芜湖,他的愿望多么强烈,象个孩子一样。 但是我没有去,因为春运即将开始,我再不入川,就无法避开。如果 是老徐怀着同样孩子般的愿望邀请我,我会毫不犹豫赶往蚌埠,管它 春运不春运。可是老秦,我放弃了去和你相会的机会,请你原谅我。
老徐是个素食主义者,每天只吃一点毫无营养的素食。他的经济情况 十分困窘,但是上网和用网络电话与朋友交流这两件事,他却从不犹 豫。该花多少钱,就花多少钱,不够就从吃穿里补回来。他有一屋子 书,我只见过冉云飞的藏书比他多,但那也有非常客观的原因。冉云 飞名满天下,有足够的金钱作为藏书的后盾,而老徐则穷困潦倒。我 和他从方草那儿往他家里去的时候,夜深了,路灯下有个下岗工人摆 的旧书摊。他便上去买书,让我也为他挑一挑。我以为他只会买几 本,最多十几本,因为他经济状况不允许。结果他买了一麻袋,大部 分都是为小侄子而买。一旁一位买几本武侠小说的青年,在咂着舌头 赞叹。挑完书以后,他先让老板算算价钱。我以为他和我一样,让老 板开个价,然后自己随便讨价还价几句之后便会成交。没想到他却一 本一本地将那一大堆书一一举起,和老板一本一本讨价还价。将每一 本书的品相、内容、纸质、印刷等等问题陈述得一清二楚,让老板也 不得不心服口服地接受他开出的价位。他不是斤斤计较的人,但是生 活的重压让他不得不去斤斤计较。生活啊!陀思妥耶夫斯基曾借笔下 一位女子之口骂过:“啊!可诅咒的生活!”
其实老徐根本不必选择潦倒,他也有足够的才智让自己摆脱潦倒,但 他却选择了潦倒。这个原因我不愿在此文中说出,因为此文我想拿去 发表。在一篇有发表愿望的文章中说出他选择潦倒的原因,那会令这 个原因失色。
临行的时候,他听见天气预报上说北京已经降到了零下九度,便大惊 失色。给我武装了很多衣服。其实我并不怕冷,剑虹姐在严寒的北 京,仍只穿了件单毛衣就满世界乱跑。我虽然比不上她,但总比你老 徐要强得多。但是当他取出一大堆毛衣裤外加一大件皮夹克的时候, 我忽然感到自己变得怕冷了。我真的需要武装这么厚的东西才能抵挡 北京的严冬。于是我穿上这些东西走了。这些东西,有几件,比如那 件硕大无比的皮夹克,入川之时,箱子实在装不下,只好留在了上 海。毛衣毛裤我一直穿在身上,就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仍然穿在身 上。而且,只要日后不发生不可抗拒的变化,我就会永远把它们穿在 身上。
我要离开蚌埠了,凌晨12点半的火车。气温越来越低,寒风凛冽。方 草肯定希望送我一程,但是她知道若是扔下安妮在家,或者带着安 妮,冒着深更半夜的严寒前来相送的话,我会为此深感心中不安。所 以她没有前来相送。而老徐,他这么怕冷,却一定要前来相送,他也 有和方草类似的原因不应该来送我。但是,他托付过我一件事,这事 需要去见刘晓波。所以他前来相送了,我好象变成了肩负某种使命的 使者,此刻似乎有些“风萧萧兮易水寒”。不来相送的话,他心中会 极度不安,哪怕前来相送会令我心中不安。但若是不来相送,他自己 的不安感会超过对我的理解和关怀。
火车在寒冷的冬夜里继续隆隆北上。再见了!蚌埠!你这肮脏破败的 城市。你可知道,在未来,究竟是何人何事使你赢得骄傲?
民主论坛 上载:[2006-01-07]http://asiademo.org/read.php?charcode=GB2312&id=1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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