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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肩而过的上访村

   终于到了北京,气温零下九度。我象个臃肿的大草包一样出现在阔别 十年的北京站外。十年前,我第一次离开故乡,便是远涉8,000里后 在这里落到了地面上。虽然年纪已经不算小,17岁,但毕竟是个乡下 人,北京城对我来说是一场大梦。

   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当时的一切。我象一个在娘亲胎里憋了17年才出 世的婴儿,陌生的世界对我来说既充满美好而壮阔的盼望,又充满迷 惘的恐惧,想要暂时回到母亲那里避一避,也不可能了。我坚信,从 这一刻开始,我想要追求的爱情、理想已经在远方开始向我招手。但 我又隐隐地感到了一丝发自灵魂深处的哀伤,从此,切肤之痛和寒彻 骨髓的悲凉也发现了我,正在向我走来。

   那时夜已渐深,头一次坐火车就跑了几千公里,浑身虚肿,头晕脑 涨,地面仍在哐啷、哐啷地摇晃。我有些茫然不知所措,什么也看不 清,在广场上溜达了一圈之后,看见一个戴眼镜的老爷子,就平生第 一次操起普通话,问他:“老师傅,请问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接新生的 地方在哪?”并且将“北京航航空航天大学”这串罗哩八嗦的字吐得 一字一顿,生怕别人不知道有这个学校。又好象在说:“别欺负乡下 人,老爷子,我虽然考不上清华、北大,好歹也还能考得上个北 航。”老爷子捂着嘴只顾呵呵笑,我有些疑惑,又有些怒,不知是什 么地方出了丑。这时旁边一个大大咧咧的年轻人走过来,操着一口满 不在乎的京片子:“北航?就你屁股后面。”从那以后,很长一段时 间内,我一边讨厌京片子却反而一边迷上了京片子,挖空心思到处留 神老北京人怎么说话,虽学得画虎不成,还要在自己对自己“虚 荣”、“可耻”之类的臭骂声中沾沾自喜。

   我转过身,果然看见两米远的身后,就是北航新生接待处十几米长的 红色横幅,桌椅上坐了些高年级的学生会干部。我以为他们都是老 师。他们中有人看见了我刚才的表现,纷纷窃笑。我大怒,掏出一根 烟来大摇大摆点上,呼哧呼哧地抽着,在他们面前走来走去。我要对 他们说:“以前不敢在你们面前抽烟,抽根烟还要被你们追得满世界 躲躲藏藏,看现在你们谁还有资格来管我!”

   不过,那是十年前的笑话了。

   如今又到了北京城,我心中充满期待,想象着见到我心爱的晓波老师 时的情景,只是可惜,我答应送他的山货这次没带来。剑虹姐早就在 等我了,因为手机没电,费了半天周折才和她汇合。她越发年轻漂亮 了,后来一个有灵性的小姑娘说:“小乔姐象印度美女。”只是可恨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一只大、一只小,就象恨晓波老师的结巴一样。我 真是佩服她,除了件单毛衣之外,身上没啥可以保暖的东西,后来几 天的日子里她都这样,居然没让我看见她流过一滴鼻涕。从头到脚一 身地摊货,尤其那件亮橙色外衣,我简直怀疑是塑料布糊弄的。林昭 的裙子,好歹还是床单改造的呢。

   我对她说:“你变成小姑娘了。”但是马上又后悔,我应该说:“你 变成小丫头了。”明知她不喜欢这样虚情假意的恭维,却还是要恭维 恭维她,逗自己开心一点,谁叫她到处压我一头?

   她迅速否定了我要去见晓波老师的念头。然后未征得我同意就要带我 去看看明天为上访村发放募捐品的情况。我只好默许啦,她信奉民主 人权,对我却象个专制者;我崇尚自由抗争,在她面前却不由自主变 成了个奴才。

   她多方联系后,与伊萍大姐约定明天一早到北师大汇合,因为北师大 有几个很好的年轻人一直都在参与为上访村募捐的事,他们十分渴望 在参与此事过程中获得一些社会人生经验。我不知道伊萍大姐叫什 么,她在网上叫Yiping,后面跟一串数字,我现在没法上网,又忘了 那串数字究竟是怎么搞的,所以只好先撂下这六个字母搁着。我叫她 老Y或Y姐。但是,那是网上,现实中可得正经点。所以我只好选择 “伊萍”两个字,天哪!我居然和琼瑶有了一场相逢。

   因为老同学们都不恰好,我没住的地方。剑虹姐就再次未征得我同意 就要带我去北师大,想住在北师大招待所里。我们摸黑赶往北师大, 一个叫曾惠生的年轻人跑出来接我们,他带领我们冒着夜间如刈寒 风,到处找招待所,到处客满,在北师大附近无人的马路上呛了两个 钟头的西伯利亚寒流,好象是为了报答那些流放中的俄国人对我们的 欢迎。最后终于找到一家宾馆,对我们这些“穷人”来说,那是老贵 八贵的宾馆,一间房间280。没办法,挨宰吧!我想对那家宾馆喊: “宰我!宰我!”用孔老二招呼徒弟口吻。

   第二天早晨,在北师大门外的麦当劳(还是肯德鸡?)里遇上了伊萍 大姐、小曾和另一位毕业后想到外企里去编织生活的北师大研究生。 伊萍大姐60上下,小曾他们管她叫“伊萍阿姨”。我比他们大不了几 岁,但“阿姨”这词我无论如何叫不出口。她是那样年轻而充满活 力,满心充满单纯的希望和单纯的快乐,我想有时独处的时候,她也 会泛起单纯的忧伤或单纯的思念,但一旦和大家在一起,她就忘却了 忧伤。她曾经脚踩兀拉草、腰扎草绳在白山黑水间流连。她说:“别 小看那根草绳,一根草绳顶半件棉袄。”我说:“上海的小资白领们 说:‘一条领带顶半件羊毛衫。’想必是同一个道理。”她刚退休没 多久,但又找了份不轻不重的工作,一边忙活一边享受忙活。我羡慕 死她这样的性格性情了,工作对我来说就是根上吊的套索。有一段时 间我整天幻想中了500万足彩,或是搭救了某个落难的大富翁后得到 一大笔报答钱。然后啥事也不用干,满世界去找那些狐朋狗友们,让 他们带我去吃两、三块钱一顿的、充满地方特色的饱饭。

   我们打了两辆车去找散人汇合了,但是五个人中没一个认得路,或是 记得清路。费尽周折,手机打到钱、电两空,才找到那个胖家伙。我 也不知道散人叫什么,他在《天涯社区》名气不算小,却还没达到名 满天下的地步。他网名叫“五岳散人”,我相信他不仅走遍了五岳, 甚至50岳、500岳他都去过。几年前他发起募捐倡议,得到全国各地 网友的支持,网友们并非一时热情,心血来潮。虽然募捐活动在宣传 方面遭到打压,但几年来捐赠品的数量不是在减少而是在增加。

   见到捐赠品的那一刻起,一直被我强压在内心深处的凝重感终于完全 控制了我的思维。我忘记了,今天上午本来与两位可爱的女孩有一场 约见,我千里迢迢来到北京,见不到晓波老师,去见见女孩子,稍可 安慰。我开始帮忙搬箱子,连剑虹姐都在毫不惜力地干这样的体力 活,我安能落到她后?但是,我还是在感叹自己青春已逝,因为我感 到自己力不从心,纯粹在为了逃避丢人现眼而勉力支撑。若是六、七 年前,比那些装满冬衣的箱子沉重得多的东西,我搬起来也丝毫不会 感到力不从心。不是因为我真的体质衰退了,而是在那些日子里,干 类似的事,会令我心中只剩下搬运东西本身,而忘记一切。现在我是 在被一种东西拖着在干活,当时我是在被一种东西推着在干活。我感 到哀伤,也许再过十年,我就会变成一个完全陷入庸庸碌碌中而无力 自救的人。幸好我想到了我心爱的自由写作,我的救赎之路,我一定 要走上这条路,去过另一种生活,哪怕被它打倒,哪怕被命运抛弃, 我也要去过那心中的生活。

   抱着几乎无力承受的重量,那曲曲折折通往地下室的道路,似乎永无 尽头。我想起那些勇敢而聪明的东德人,他们所挖掘的从柏林墙下穿 过的隧道。我知道,脚下的隧道虽非自己挖掘,目的地也截然不同, 艰险程度更加不能同日而语,但和那些东德人的隧道其实并无区别。 我们要在黑暗的生活中穿越壁垒,到我们兄弟那里去。

   我看了看身边的小曾,他和我六、七年前一样,心中只剩下搬运。我 有点激动,我想要上去握他的手。但是我决心和他比试一下,究竟是 谁更有力气,谁更年轻,谁更强壮。

   捐赠品渐渐堆满了屋子,我想起被俘的印加皇帝阿塔瓦尔帕,他向西 班牙征服者提出用一屋子黄金为自己赎身的建议。我们这一屋子简单 朴实的冬衣,与那一屋子宝藏相比,哪一个更可贵?是的,那些宝藏 经历千百年艰辛才得以成型,那是太阳神的眼泪,凝聚了亿万印第安 人血泪和智慧。可是我们的冬衣,虽得来容易,却凝聚着无数遥远的 人们,对遥远未来最遥远的期待。我们的宝藏更可贵!

   我没有见过上访村,哪怕一张照片我也没有见过,有人不允许拍照。 寒冬已至,更加惨烈的严寒即将到来。那拥塞着50,000颗家破人亡后 破碎心灵的“村子”,在这800年的伟大首都里。我只听说过这首都 里有什么庄园、水榭、府阁、宫殿,为什么要冒出一个叫“村”的东 西。那传说中的人间地狱,即便它是一个地狱,也能成为那些破碎心 灵暂时的居所,如今马上就要被拆毁。连一个地狱一般的暂时居所都 不能容许被拥有,还能容许我们拥有什么?

   冷空气无情地一股接一股,席卷整个北方大地。在这伟大首都,有人 在零下九度的街头露宿,只有泔水结成的冰伴他们入梦,他们是为了 来上访。我是多么的幸运,我虽然在骂娘,我好歹还敢骂着娘去住那 两百八一夜的宾馆。两百八啊!那是多少件冬衣?多少床被子?

   吃完午饭,我想和小曾他们一起留下,去亲眼看看发放冬衣的情景。 但是我还与一位女孩有约。她有一颗灵性四射的心灵,她是我这次到 北京来、足以和晓波老师相提并论的牵挂。我对她怀着强烈的负罪 感,我要把我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毁掉,至少毁掉一部份。我要去见 她,用拙劣的表演引起她的反感,虽然她从未反感过任何人。

   这些年来,尽管做这件事的时候,身上担负着无数人的嘱托,散人仍 然在愁绪中挣扎。因为有流言蜚语说:他是在捞取政治资本。这可耻 得令人愤怒的流言蜚语,该如何来面对它们。我相信散人能够面对, 于是我说:“既然选择做这样的事,就得面对并承受这些东西。”但 是我和散人素昧平生,又人微言轻,这样的大道理难以深入他的内 心。剑虹姐比我聪明许多,她让散人用这样的话来回击那些流言蜚 语:“那你们干嘛自己不来捞这个政治资本?”

   散人似乎稍许感到安慰,他开始向我们介绍,他如何与当局做“交 易”。他提议,自已愿意放弃宣传,在此条件下请求(其实是要挟) 当局允许自己去做这件事。我在一旁险些为他的实干能力和智慧鼓起 掌来。这样的“交易”,我即便想到了,也无法“谈判”成功。

   他还说了未来的计划,他要去竞选区人大代表,完全用台湾人的那些 招数,并邀请媒体全程跟踪录制竞选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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