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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懿 病危的蒲勇在病床上 27日晨6时,汽车把我们撂在了巴中。我们只好转乘了中型巴士,9时许才赶到狭窄拥挤的南江县城。先找到蒲勇的妹妹,问明了情况,说是已经到了最后的日子,全靠药物维持。家里人尽力安慰、鼓励,蒲勇自己有了信心,说是要好好活7、8年的光景。 商贩和行人在我们身边拥挤,人们不知道我们这两个外乡人的来处,也不知道就在他们的城里,一位正直、坚毅、希望他们活得更有尊严的人的生命,就要抵达到它的尽头。
蒲勇躺在床上,脸已灰白,瘦削得只剩一张皮。知道我们到了,他攒足精力,睁开眼睛找寻我们,眼光时而散漫,时而明亮如烛。看得出来,他很喜欢我们的到来,只是声音很小,如老廖所言,游丝一般。他总感觉腹胀。伯父和我们数次扶他在床旁方便,却没有实际内容。我们因此有机会看见并触摸了他的手脚。他只剩下一副夸张的大骨架和硕大如鼓的肚皮。腹部的刀痕一尺许,有密布的缝合印记。 我们简单地说了出差顺便来看他的胡话。晃荡了半个小时,他的精力有些不支。我们让他先休息,退出后却只是叹气。 他被胀和痛搅醒。我们又坐回床边,将海内、外朋友的问候和敬意转达。他说,不少地方的朋友也给他打过电话,有北美的,也有西班牙的黄先生。 我拨通了张明的电话。这个张大个子显得很不能自禁,说两句就挂了电话。我疑心他到一边哽咽去了。与陈卫联系上了,他和蒲勇在电话里咕哝,然后让我听。陈卫告诉我,他对蒲勇说了三层意思:对我们所追求的过去和未来充满必胜信心;对于战胜病魔要充满必胜的信心;相信科学进步能够解决顽症并充满信心。我知道,对于眼前的蒲勇而言,陈卫的话也是完美的废话。但我问蒲勇是否听到时,他竟能完整地复述出来。然后是赵常青先生打来电话问候,同时涉及中共召开16大的一个签名。凡签名,蒲勇总是要参加的。常青建议这次就不签他。我想,蒲勇的世俗生命就要完结,蒲勇应该自己决定这最后一次了。问他,他毫不犹豫地要求签上自己的名字。蒲勇兄弟,你是否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呢?我们在你面前回避你的生命的终结,你是否也在故意让我们和你的家人进入你预先设计的意义圈层呢? 蒲伯父的病人很多。我试图喂蒲勇喝一点汤,却不熟练,让蒲勇徒增很多痛苦。我只好放弃了这种笨拙的努力。抽得空闲,伯父过来喂儿子喝汤,压被子,不时亲吻他的额和头。这个享受国务院政府津贴的中医专家,把多少平民和政府官员从死亡线上拽回,此时却要自己白头送黑发了。他的另外两个孩子已经长大,学有专长。他教育他们自力更生,预备把祖传的医学精髓留给这位饱经磨难的兄长。孩子们很听话,也尊敬和心疼这位兄长。现在,他们的心思都要成为虚妄。 天,你为何要这样让正直和善良的人们伤心,却让那些恶劣狡诈的人形物品得意? 午饭就在病床边进行。伯父耿耿于怀的却是1989年10月《四川日报》中关于蒲勇案件的那篇报道。那位记者这样写道:由于长期娇生惯养,蒲勇才走向了犯罪的道路。伯父呀,且不要说当时那个蒲勇很快要被提拔进县政府领导班子的事实,你何必太在意那些句子呢?在这非人间,这样的记者,无非就是妓者而已。无论鸡,无论鸭,都不可以人心和人性去度量他们或它们的。 蒲勇不能进食。他的腹胀太厉害,新的液体药物也无法进入,只好先抽腹水。扶蒲勇坐在靠椅上,巨大的针自腹部刺进去,腹水自流出来,流进痰盂里。一个小时吧,满满的一缸,两、三千毫升。晓敏静静地怕照,镜头记录下腹水进入痰盂的过程、尺度。 晓敏让他对着镜头,问他有什么话对大家说。他说:“我想病好嘛。” 然后输液,每天价值上千元的镇痛液注入。我们就和他闲聊。他谈到李必丰在监狱中常常无缘无故地出血,谈到佘万宝在监狱里作了胃部手术营养不良,谈到贤斌的结核和胃。他说:“要注意呀,要注意呀。”我希望他不要太操心那些,我们会尽力的。也谈到那些人的16大。我们却只能寄希望于他们的良知。但在巨大的权力和利益面前,他们的良知会有几克拉呢? 我是一个缺少幽默的人,说话不风趣,就绕着圈子说他偷懒耍赖,不来帮助我。我说网上有很多妹妹很美、很好玩,赶快回成都。我说我有6个姑妈有很多好的表妹,不许让我吃不到猪头肉和猪尾巴。 临时决定回成都,还是被监控 他有些累,劝我们到街上溜达。出了门,晓敏的意思是要回成都,以免给伯父和蒲勇压力。我的意思是这一别就是永诀,再见面只有在天堂或地狱;现在就走,或许会让蒲勇难过,情绪太大,也会出问题。我希望能够有一夜静静地陪在他的病床边。 犹犹豫豫地溜达到车站,看有车就要出发,硬下了决心,让司机等着,回去拿东西。慌忙中与伯父和蒲勇握别。蒲勇的眼神很依恋、凄切。我们说还会来看他。我背过身,洒泪离别。 车行,我忍受不住,给他打电话:“蒲勇,到成都来看我!蒲勇,快些好起来,来娶我表妹!” 我们的离开是突然决定的。不知是因为电话跟踪、还是早已暗中监视,车出县城不远,就被四辆警车堵住。10余名穿警服和便衣的人杠着摄象机,冲上车来,说是要检查身分证。和晓敏一样说没有身分证的有5、6人。我和其余的人说有身分证。摄象机和相机却只愿意对我和晓敏感兴趣。乘客们议论纷纷,说是从来不曾经历的。后来,一位乘客说他认识那些人,他们不是警察,而是南江县国安大队和巴中国安一处的人们。有几个口音却是成都腔,想来是成都的国安朋友。四辆车陪送至巴中边境,便消失了,没有踪影。 我们的车又在鬼火明灭的城镇、乡村间悄然穿行,到成都时天还未明亮。 永别了,蒲勇! 诸般俗事让我在成都盘桓。11月2日下午得到赵常青先生的电话,说蒲勇已于早上7时离去。我糊里糊涂地给蒲家打了一个电话,忙着赶回老家探望我年已古稀、却时时惦念宰割我的爷爷。 再回到都市,知道蒲勇已经火化,安葬在四川省南江县的公墓里。 蒲勇,你的墓地是否宽大? 蒲勇,伯父和弟弟、妹妹是否为你植下几株小树? 蒲勇,什么时候我能来看你?那时,树木长得有多大? 蒲勇,我会告诉监狱内、外那些朋友和他们的家人,你对他们的健康有多牵挂。 可是,蒲勇,你欠我一个猪头、一根猪尾巴。你什么时候来还我呀? (2002年11月14日初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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