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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林妹妹难当领导阶级 菱美和我本来就是同学。中学下乡劳动,我们俩扮演沪剧《开河之前》,我演妈妈,她演女儿。《小竹园》那段对唱,最脍炙人口。调皮的男同学看到我们就学那一句“便当来,便当来,便当得来不能谈......”那时已经听说要恢复高考了。我们因为有阿哥阿姐下乡,所以可以留城,“硬档工矿”的名额。哪里知道世道又要变了呢?只觉得当工人,就心满意足。工人阶级领导一切嘛。进了国棉十四厂,发下工作服,白帽子和白饭单,高兴得甚么似的,两人一起去照相馆拍照,穿着工作服,戴着白帽子,要多傻,有多傻。因为我叫玲妹,她叫菱美,而且车间里的师傅们都夸我们俩长得白净水灵,就叫我们“两个林妹妹”。进了厂老同学更成了小姊妹,形影不离。不久,我俩的沪剧表演唱更是全厂闻名。 经过一个多礼拜的学习班,厂史政治教育,安全生产教育,然后挡车工艺徒的生活就开始了。“领导阶级”其实不是好当的。每周换班,三班倒。倒得我七荤八素,夜班做到凌晨三点的时候,我总是觉得比死了还要难过。我们才知道忆苦思甜会上讲的包身工是甚么滋味了。妈妈的口气跟厂里的师傅们一模一样:我们做小姑娘的时候,就是这样顶过来的,到了你们这一代,为啥就吃不消了?开头大家还撑着做班头。半年以后,私下里就开始找窍门泡病假了。先进的经验就是先买一点安定、眠尔通之类的安眠药,吃下以后,隔几个小时去看病,心律一定不正常,于是就可以有三天两天的病假。我们多羡慕那些捷足先登要求分配到上层建筑单位的同学,每天正常上下班,而且知识分子的名声一天一天又好听起来了。国营单位的门我们走对了,可是走进“经济基础”纺织厂的门,我们走错了。 每当我们同时休假的那一天,总是一起到她的家里听沪剧。她的妈妈原来就是沪剧迷。文革以前,小娘舅买过一部电唱机,扫四旧的时候,他们家成份清白,并没有来抄家,可是也怕别人检举揭发,“自觉革命”要把十几张唱片交给党委,她妈妈舍不得,硬是留下了几张丁是娥、邵滨孙的选段。菱美长大一点,偷偷地听过,还找出当年的戏剧连环画,躲在阁楼里偷看。《日出》、《雷雨》、《少奶奶的扇子》,清一色的西装旗袍戏。跟小时候看的革命样板戏完全是另外一种滋味。这种白纸蓝图的画册,上海人叫它电影小书,妈妈连讲带唱,把这些故事情节讲给我们听,听得我们如醉如痴。两人一齐练习上海话绕口令“风吹藤动铜铃响,风停藤停铜铃停”。刚刚改革开放,没有现在这么多新歌劲曲。《何日君再来》和《洪湖赤卫队》一起开禁,我们就大大方方地在乘风凉的时候重放沪剧选段了。丁是娥的说白和掼口,字正腔圆,刮辣松脆,不紧不慢,听得你胃口被她吊足输赢。后来新出的磁带装潢再好,听起来总归没有那一口原汁原味。 现在想想,那一段辰光真是蛮开心的。可是总不能整天讲西装旗袍戏的故事,病假也不能老是骗下去。想到要做夜班,总觉得头昏。 二 出国热 当老潘从国外来到上海,托我舅妈跟我定亲的时候,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国外的花花世界对我来说,还在其次,我的第一个感觉是我可以从这倒头的三班制里解脱出来了。厂里和弄堂里小姑娘眼热我的真不少啊。菱美送我到机场,分手的时候,她眼泪汪汪地笑着对我说:“好了,你飞到外国做老板娘了。小菱美还在此地做劳动人民”。千言万语都在不言中。我来到德国,写过几封信给她,讲讲话容易,写信到底不方便。中文越少写,越觉得手生。一年以后,通信就断了。我生下大女儿以后,更没有时间联系了。每天忙于餐馆的生意,应酬酒水和外卖。我嘱咐老潘汇款给我妈安装电话,联系才方便了,几乎再也不写信了。只听妈妈电话里说,小菱美出嫁了,新官人是机修间的阿良。啊,阿良。蛮能干的。不久,又听妈妈说,他们倒是生了个儿子。 在国外时间一长,又觉得简直是“暗无天日”了。中午起身,穿上服务小姐的旗袍,走来走去就是在店堂里穿行。午休的时候,我总要教德玲几句中国儿歌,五点多钟再准备招待客人。忙到收工,吃半夜饭,收帐轧账,已经快后半夜了。经常陪老潘再看两个钟头的港台录像。昏昏睡去。醒来则又是忙碌的一天。打工的女孩子们还有一天休假,我做了老板娘,就跟老潘一样,连星期天也没有。三百六十天,好比天天在国棉十四厂里熬中班罢了。我也不晓得,到底是在国外作老板娘好,还是在国内做劳动人民好。 可是出国热还是暗潮汹涌。当年毕业分配时的“硬档”国营大厂,细纱间的挡车工,现在竟弄到人人都想逃都来不及。只有农村招来的临时工才肯勉强屈就。这世道哪能说变就变了。 当年要不是分配进了国营企业,下农场,去了云南、黑龙江,凭着菱美的聪明伶俐,没准倒考上大学了。结果铁饭碗反而误了她的好天份。那次她来电话,口气很压抑,叫我想想办法,让她出国来。我想想跟她小姊妹一场,当时真是心心相印,老潘担保她一下,也决不是甚么难题。就吩咐老潘去办担保。男人对漂亮的女孩总是有印象的。他立刻就想起来了,还补充说,她不单漂亮,比你还更有灵气。“我有她那份灵气,也就不会立刻答应嫁给你这么个粗人!” 担保她来“旅游”,签证很顺利。转眼她就飞到了德国。菱美缓步走出海关的时候,真是亮丽极了。老潘的眼睛一亮,连忙上前跟她握手。我退缩在后面,仔细打量她的那一份端庄和秀慧。小姑娘时代的单纯稚嫩已经没有了,可是增添了少妇成熟的妩媚。她连连说我没变,我说,你倒是越来越漂亮了。还是上海的衣裳最适合上海人的身材。她的一身打扮,套裙、开衫和细高跟鞋,天造地设,无可挑剔。倒是我整天在店堂里横走直走,买了好衣裳,也没有心向打扮,皮鞋更是只求跑堂时平跟合脚,哪里还考究式样的高低深浅。一时间竟不免自惭形秽起来。 过了几天,带她到科隆、美茵茨去玩了一圈。老潘假意说去“报户口”。带着她跟几个福建打工仔一起去报难民了。填完表格,交了上去,老潘才对他说了实话。叫她在问话的时候,谎称六四时上街游行,受到公安局的“追捕”.......所以才出国。当她终于听明白其中的缘故,当场就哭了起来。我,我怎么就变成了难民?怪不得这等候大厅里又乱又气味难闻。第二天我赶到难民临时宿舍去看她的时候,她还念叨了好几次,难民,难民。后来,官员问话的时候,她的“政治故事” 当然不得要领。好在德国当局哪怕你的故事再荒诞不经,不知所云,也不会拒不接纳,反正都给一张临时身份证,还能领一张劳工纸。菱美的打工生涯就这样开始了。 老潘背着我,不知他怎么说得出口的,竟向菱美要了五千马克“担保费”。(后来我知道以后,他还振振有辞的说,收一万马克的也有的是,偷渡的蛇头收两万多呢。他算是最客气的了)。菱美是个要强的人。她在我这里硬是做了三个多月,把这一笔帐了清,就执意辞工,要到别的餐馆去寻活。显然,她看得出来,老潘和我不能算对工人不好,可是她看到老潘色迷迷的样子,怕我心里不好受,所以离开我们上海酒楼到莱茵河对岸的大华楼去做了。 三 移情 时间也过得很快,转眼就是一年了。打工的日子就是这样既烦闷,又过得没知没觉。有一天,传说一家中国餐馆的服务小姐抓住了一个白吃饭不买单的无赖。结果一打听,竟然是菱美。午后休息,我打电话过去,大华的老板娘绘声绘色地给我讲当时的情景。原来是打工的留学生阿伟发现他服务的那一台客人,抹抹嘴巴,抬退就想往外溜。阿伟上前就挡住他说,“请您付了账再走!”可是那个无赖竟把他推开,继续想溜。菱美放下酒吧台上的活,上前就来帮阿伟,阿伟一看有菱美帮忙,有力地揪住了无赖的衣领,那无赖猛地当胸一拳把他打倒在地上。菱美气愤极了,拉住他披在肩上的夹克衫,紧追不舍。那天天气很好,莱茵河边尽是游人。一个邋里邋遢的男人在逃,一个穿着旗袍的小姐在后面追,引得人们都围上来挡住了那个无赖。她已经喘得脸颊绯红,一字一句地说德语,他,没有,付钱......在餐馆......阿伟打电话报了警,等了半个时辰,警察才姗姗来迟。把那家伙带走了。店里的年轻人都夸林妹妹“警花出更”,二厨姜沪平嘲笑阿伟说,今天不是 “英雄救美”,倒是美女救英雄。说得阿伟从此看到菱美总有点不好意思。 过了几天,菱美来玩,带来好几样玩具,送给小女儿德玲。老潘告诉她说,其实这里的餐馆老板对那些无赖并不愿意太当真。逃掉个别的客人,一般都自认倒霉,不叫警察的。宁愿离警察远一点。菱美听了也点头说,过了两个钟头,姜沪平已经看到那无赖又坐在河边的长椅上打磕睡了,根本就没有受到警方的处置。谁都拿无赖没办法。 起先厨房工都喜欢背后拿菱美做打趣的话头。有本事你能吊上“上海靓婆”的膀子!姜沪平有时到酒台打啤酒,总想摸一下菱美的纤手。菱美立刻骂他“浆糊瓶,你不要淘浆糊(上海话,鬼混)!”老板的大儿子是在德国出生的,只会讲广东话和德语。有一天竟也笑嘻嘻地找菱美说起国语来:你好漂亮,我喜欢你!地下室里女工单间是用木条板隔出来的。板条之间的空隙则都用糊墙纸糊起来。可是晚上菱美常常发现,墙纸被抠破了,有人偷窥。我把好多不愿再穿的旧衣服、裙子都送到她的单间里,帮她用图钉把衣服钉死,空隙才被遮得严严实实。 菱美的政治故事没戏唱。其他一起去报难民的都没有收到回信,联邦局第一个就把她给拒绝了。菱美拿到信件,看不懂,心里七上八下,阿伟帮她看信,解释给她听。她不知道该怎么办。阿伟说可以上诉。阿伟感激菱美对他的见义勇为,主动帮她去找律师,当翻译。每次律师来信,福利局来信都由阿伟包揽阅读。菱美自然也感激阿伟。可是半年过去,上诉又被驳回了。移民局接着就来信,通知要限期遣返。菱美觉得生活和工作刚刚适应,却又要回去了,总是心有不甘。官员传唤的时候,菱美脾气一倔,坚决地说了“不”!移民官认为她抗拒法令,决定竟将她关押在临时看守所。当晚,老板娘吓得半死,打电话问我可曾晓得上海靓婆的下落。我叫老潘到移民局询问,才明白原委。打工仔的德语都只会应酬客人餐饮,“你好、再见”。跟官员办交涉,一定要找留学生。姜沪平指着阿伟的鼻子说,人家当初挺身而出拔刀相助,今天这样落难,你阿伟好意思站在一边看白戏?阿伟穿上大衣,立刻就下楼直奔地方法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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