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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1号监室,陈济仓是唯一被允许与家属会见的人,陈的老婆一般每隔两三个星期,就从家乡前来一次。陈是交通肇事犯,与家属会见,无碍于案件的侦破。管教来提我出去,肯定是审讯,而提陈济仓,那肯定是他老婆又来了。陈一出去,刘军就又慕又恨的说,这贼日的老陈,又可以美美咥一顿了!而陈每次回来后,总是很自豪的说:咱的老婆就是好!男人坐牢了,她就是躺到大路中间卖比,也要弄到钱给男人买吃的送来! 陈的老婆一般是带点好吃的,在管教的值班室等着,管教把陈提出去,让他老婆看上一眼,但不许讲话,就让她赶紧走开。而陈就在值班室饱餐一顿。陈为此非常得意,对于我们这些单身汉,他说:“你们有球的用,现在还是光棍!”而对于有老婆的人,陈则说:“你们的老婆有球用处,我要犯了你们那样的事,我老婆就是脱了裤子在大路上卖x也要挣到钱把我救出去的。” 他是在用这种方法努力提高自己在囚室的地位。 但他还能给我们带来实在的物质享受。我估计他老婆每次来让他吃一顿饭,所付出的代价不是脱裤子躺在大路上,而是给值班干警孝敬一条公主烟或金丝猴烟。因此陈每次回监仓,总可以在身上藏几支烟进来,值班管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带进来五支烟,陈留下一支,其余四支上缴张新良。 “搓火!”张新良下达命令。 仇小汉马上从自己的棉被中掏棉花,田金占则用瓷碗从墙上刮石灰粉,刘军就开始找洗衣粉,如果正好没有洗衣粉了,他就用指甲刮肥皂屑。 仇小汉先把棉花抽成一股,搓成一条棉捻,捏住两头反方向上紧后再拦腰对折,棉捻就自动扭成一股绳了,再使劲搓,让棉捻变得又粗又硬。又把另外的棉絮用手扯得蓬松,在床板上摊平。这时把田金占刮来的石灰粉轻轻洒一层在棉花上,再加上一撮洗衣粉或肥皂屑,然后把棉捻子放在一头,用手一搓,棉花和石灰粉就一层层地裹在棉捻子上了。注意要用手向同一方向,反复搓这个棉絮裹着的小棍子,让它紧得像木棍一样,硬梆梆的,直到用手捏也捏不动时为止。而这时,田金占肯定已熟练的从谁的旧衣服上抽下一条细线了。于是就用丝线像绕电线圈一样,一圈又一圈扎紧这个棉棍。此时,身体看起来很结实的盗伐林木犯卢传胜,已经拎着一只千层底的布鞋站在旁边了。皮鞋不行,胶鞋也不行。必须要这种手功千针万线纳出的布鞋底才行。这种鞋底硬得像一块木板。农村男人之所以常用鞋打老婆,就是因为他老婆这种鞋底纳得好。当然也可用木板搓,但木板手不方便抓。鞋是最理想的搓火工具。听说9号监仓因为没有千层底的布鞋,只好从床板上硬掰下一小块,专门用于搓火工具。但每次查号子时,都要费尽心机才能确保小木块不被抄走。每隔一段时间,管教干警都要突然打开监狱大门,把武警放进来,一声呼啸,所有的囚犯都站在囚室中间不许动,由武警战士把号子里抄个底朝天。这就是所谓“查号子”。 卢传胜一手伸入鞋里,另一手捏紧鞋的后帮,蹲在水泥地板上。鞋底就压着刚才众人分工合作“制造”的那根棉花棍。他轻轻地前后滑动鞋底,约一分钟左右,开始加快节奏,越来越快,快得已看不清前后滑动的动作了,只能看见卢传胜蹲着的大屁股在飞快地上下摆动,鞋底压着棉棍,在水泥地面已磨出呼呼的风声了。另外就是卢传胜呼嗤呼嗤的喘气声。 终于闻到刺鼻的焦糊味儿了。 张新良大喊一声“快扯!”卢传胜从鞋底下一把拿起棉棍,想从中间掰断,但手被烫了,仇小汉一把抢过去,拿住两头使劲扯,一边扯一边用嘴吹,同时双手还不停地上下摆动。 棉棍从间断开了,里边是炭黑色,还冒着烟,仇小汉就不停地吹,突然,炭黑色变成了火红色。 火着了。 小汉拿着火种,交给张新良。张新良用它把烟点燃。刚才众人注目的焦点在卢传胜的鞋底,现在目光都在张新良身上了。 他十分惬意地抽了第一口。 “我抽三分之一!”他说。众人都看着他。只有我衿持地不去看他。刘军坐在张新良腿边,抬头看着,就差口水没有流出来了。 “你不点?”张新良问陈济仓。 “刚才过了瘾,我要留着明天抽。”陈说。 看众人都在看着,张抽完第三口,突然笑着说“给你!”就把烟递给了守在腿旁的刘军。刘军长长地吸了一口,两边腮帮鼓得像塞了两块土豆。 这是张新良。若换了别的监霸,他抽烟时众人如此围观,说不定就会遭他踹一脚,像刘军那个贪劲儿,也肯定会招来臭骂。田金占团伙的首犯付海滨当监霸,别人吃饭太快,他也要骂一句“看你那饿势!”并踹上一脚。 刘军每吸一口,那烟就眼看着像消雪一样下去一截。张新良说:“给戴眼镜的抽一口!”刘军只好把烟递给我,我吸了两口。在监狱中我对吸烟持无所谓态度。没烟吸时也不想它。我是说我不曾因无烟可吸而难受过——像戒烟的人一样。 我把烟递给了田金占。田吸了两口又给了仇小汉。仇小汉吸了两口,又给了陈济仓。陈本说不吸,见给他,就以最敏捷的动作接过去。眼看烧到过滤嘴了,陈说“这人搓火累了,吸一口。” 他把烟最后递给了卢传胜。 烟到谁手上,刘军就走到谁跟前,看着。一副实在没出息的样子。卢传胜把烟彻底吸完了,刘军接过剩下的、已烧得挤作一团的过滤嘴儿,反复看着,仿佛不相信一支香烟就真的吸没了。 他把卢传胜指责了很久,说他太贪了。究竟谁贪,大家心里很清楚,但卢传胜不敢回嘴。 搓火也有失败的时候。这有几种情况。一是棉捻制造得不好,不等搓热就已经散开了;二是停得太早,撕开之后,里边温度还未达到燃点;三是棉捻裹得太紧,不能及时扯断,中间缺氧,等撕开时,温度已经下降了;四是搓火人的力量太小速度太慢,这当然是搓不着的。田金占和仇小汉一个人搓不着火,两人必须接力搓火,每人拿一只鞋,一个离开,另一个马上接续,比运动场上接力棒的交接技术还要更加熟练默契。据我观察,搓火的成功率在75%左右。 另外一个要点是,必须在门缝派一个观察哨,负责监视哨楼上武警的动向,并注意监听监狱大门方向的声音。如果被嗅到烟火味儿或发现仓门上方高处的气窗有烟飘出,那就糟啦。 严禁烟火,是监仓的重要规定之一。如果有人放火焚烧监狱制造灾难或进行狱中暴动,那可不是开玩笑! 剩余的三支烟,每天一支。为此,每天下午有两个小时的紧张工作要做。吸到第四支时,张新良就把烟丝剥了,用这点烟丝卷几支农民常抽的那种“大喇叭”——但外形和农民的不一样。农民的大喇叭很粗大,而我们的大喇叭则很细很长。这样另外几个下午,也得有两个小时忙活了。 有事可做真好! 在监狱里,要的就是没事找事没完没了的折腾劲儿。 看守所的五个干警个个都是烟鬼,他们放风时或值班期间在院子巡视时,香烟总不离口,加上有陈济仓老婆这样的人给他们孝敬,何患无烟可抽?我出狱之后才知道,看守所程指导居然从我父亲处硬骗过两条烟。他早年在某派处所任所长时,我父亲曾任当地共党书记,可以说是老熟人了。一日我父亲见到他,问我需要什么东西?程说你买两条烟给他。出狱后我和父亲谈到狱中生活时,他突然问起两条烟的事,父子俩把话对上后,忍不住哈哈大笑。 郭所长、王胡子、老平抽完烟,一般很注意,不会把烟屁股随手乱扔。只有程指导和小周,抽完后,那儿抽那儿扔,这样,监狱院内的水泥地上,就可能随时出现一只或两只烟屁股了。 监狱大门向西,坐落于北、东、南三个方向的监仓,十几个号子的几十双眼睛,在各自门后的细缝中,从不同角度在院内搜索。因视线受限,可以搜索的角度和范围,各自有各自的局限性。在这种情况下,一旦发现烟屁股的所在位置,就相当于重大探险发现了。就差用发现者的名字为那个长约一公分的烟屁股命名了! 确定位置后,号子里急动员动起来,马上制定明天代号为“香烟!香烟!”的行动计划。因为现在躺在水泥地面上,并将整夜躺在那里,直到明天早上放风时还将躺在那个地方的小烟头,它的位置可能不在11号早上放风时的活动空间以内。它不在11号的门前,甚至也不在11号上厕所时应该经过的路线上。“香烟!香烟!” 行动实施的难度,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必须制造一个事件,以借机扩大11号囚室人员放风时的活动范围——大到足以把烟头所在位置包括进来。这可以是两个人假装打架,一个要打,一个狼狈逃窜,另有几个在忙着劝架:场面混乱,活动范围扩大,管教的注意力相对分散;也可以是假装到三号囚室向同案犯要要一把洗衣粉,如被允许,这个人就可走到三号囚室门前,站在小风门外,向里边要洗衣粉,要到或要不到并不重要。设计向那个号子要东西,则取决于通向该号子的路线是否必须经过烟头所在位置。另外还必须有两个人在同时向管教喊报告:一个请求给家里带口信,说自己的牙膏用完了,另一个则愁眉苦脸,说自己头晕,说让带他去看病——两个人的请求一般都会被拒绝。这更好,他们可以趁机缠着多哀求一会儿。 如果一切顺利,放风结束后,11号就有了一个烟头,今天可以卷一支很漂亮的“大喇叭”了。“香烟行动”计划也有失败的时候,而且失败的时候占绝大多数。 也可能出现其他意外,比如今天不是从1号开始放风。如果15号先放风,隔壁12号就先于11号了,他们所在的观察位置与11号差不多。他们昨天下午也可能发现了那个烟头。于是就会发生这样的事:11号在临战前的兴奋中等待开监仓门时,惊人相似的一幕已经先期上演了!12号配合默契,几乎像是盗窃了“香烟!香烟!”行动计划的机密文件一样,抢先一步实施了“烟头行动!” 当天上午,两个监仓之间的墙壁将会被不停地敲响,而且双方各自派出人员爬在门缝,轮番向对方叫骂。 两边都宣称,那个烟头的最先“发现权”属于自己,并指责对方脸厚,不知羞耻。 有一次,经过一个上午的口水战后,已经很疲劳的田金占说,他想起来了,去年冬天抓他的当晚,用手铐把他铐在派出所所长的桌子腿上,他记得桌子上的烟灰缸里,满满的都是烟屁股。刘军也拍着大腿叫起来:记得他背书包上学,看见人行道上有很多烟屁股,有一个还剩大半截呢!他说,等放出去,他马上就去把那些烟头全部拣起来。他又说,照这样,出狱后抽烟根本就不用花钱,光街上的烟屁股一年都抽不完! 陈济仓说:娃呀,等你出去就知道了!没抽过的烟掉在地上,你恐怕都懒得拣了。 于是都不说话。 后来,刘军发明了一种“烟”。他把牙膏涂在监狱发的手纸上,等晾干后,再把手纸撕成纸屑,然后再用这些纸屑卷又大又粗,很像农民抽的那种“大喇叭”烟。这烟抽起来很不错,还是“薄荷香型”的!而且那个派头,只有抽名牌的哈瓦那雪茄才能与之相提并论。 我把这种“烟”命名为“狱”字牌大雪茄。 刘军的自私天性在这里表现出来了。他说:这种造烟的方法,不准透露出去,不能让别的号子也学会。此时张新良、陈济仓等已押去劳改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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