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一棵树的回忆
   
   　　　　 就这样，我突然变成一棵树
   　　　　 固定在某个痛点
   　　　　 周身布满伤口般的经历
   　　　　 那些眼睛一般的故事
   　　　　 就这样，在冬季，我深深陷入
   　　　　 一棵树的回忆
   
   　　　　 许多世纪过去了
   　　　　 我始终与地面保持垂直
   　　　　 时至今日，我落叶乔木的枝条
   　　　　 仍以强烈的动感，记录着史前的
   　　　　 那次爆炸
   　
   　　　　 我指向地面的相反方向
   　　　　 我选择了空间，在那里
   　　　　 像一颗炸弹
   　　　　 愤怒地爆炸了
   　　　　 此后，我的形象就与叛逆者有关
   　　　　 此后，我就永远以
   　　　　 爆炸的形状，花朵的形状
   　　　　 站着
   
   　　　　 就这样，我变成了一棵树
   　　　　 并陷入树的回忆之中
   　　　　 但在内部，我心灵的木质封面
   　　　　 仍像极易感光的柯达片
   　　　　 刊登着某个人在花季发出的微笑
   　　　　 边角永不磨损
   　　　　 我站着，人们发现我不过是一棵树
   　　　　 而我的形象，像多极天线
   　　　　 都在寻找着关于生命的信息
   　
   　　　　 现在是冬季
   　　　　 现在我是一棵树
   
   　　　　 1989、11、12
   
   　
   　

　　　　 之二：摄氏零度以下的感觉
   
   　　　　
   　　　　 在我们北半球
   　　　　 现在是冬天了。冬天呈半球状
   　　　　 覆盖着我们北半球，一片洁白
   　　　　 今年这个冬天，多么像一个巨大的“半球牌冰箱”
   　　　　 亚热带与暖温带交替的地方
   　　　　 落叶乔木们非常美丽的枝条
   　　　　 已像祖母的手指一样
   　　　　 僵硬，早在两个多月之前
   　　　　 我们北半球的一切，就都储藏在
   　　　　 半球牌冰箱广泛的制冷室
   　　　　 停止了生长
   　　　　 此时我也呈肉体状态
   　　　　 像一只冬眠的青蛙
   
   　　　　 此时我位于北纬36度附近
   　　　　 一条结冰的河流北岸
   　　　　 有时负摄氏5度的寒夜，在冻土层下
   　　　　 无意中就梦见了南方
   　　　　 南方！那热烈的阳光地带
   　　　　 在梦中也简化得像一张
   　　　　 没有人物的纯风景插页
   　　　　 此时我鼻子通红
   　　　　 口服速效伤风胶囊
   　　　　 向前伸出的双手，开始出现轻度冻伤
   　　　　 我僵直的人体
   　　　　 始终保持着那种做梦的肢势
   　　　　 尤其是我胎儿般倒垂的双耳
   　　　　 在梦中红得透明
   　　　　 成为今年冬天最美的意象
   　　　　 我知道我们北半球的冬季
   　　　　 一切都停止了生长的时候
   　　　　 在母亲那孢子植物般温暖的胸膛上
   　　　　 有婴儿如花的脸蛋儿
   　　　　 那么鲜嫩
   　　　　 一个劲儿地向外散发着奶香
   　　　　 他在摄氏零度以下的无菌室
   　　　　 正实验他最初的梦想
   　　　　 像长江源头在冰层下流淌
   　　　　 他甜美的呀呀细语
   　　　　 预告冬天的脚步，在夜里开始退却
   　　　　 使最老的老人也不得不回忆起
   　　　　 冰河时期即将结束时的情景
   　
   　　　　 现在是冬天，在我们北半球
   　　　　 碎石和枯草上布满寒霜
   　　　　 但每天夜里，在时间开始僵硬的时候
   　　　　 我听见婴儿的心
   　　　　 还有冻土层下冬眠的青蛙
   　　　　 都在悄悄歌唱
   　　　　
   　　　　 1989、1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