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第二章:在公安局里做客
事实上审讯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开始。
在刑侦领域,预审专家认为,对犯罪嫌疑人采取强制措施后的最初24小时,是进行审讯并侦破案件的最佳时期。同时法律也规定,对犯罪嫌疑人采取强制措施后, 24小时内应该进行首次讯问,法律专家认为这是为了避免无辜者被错误羁押。但我认为,这个规定的本意在于保护人权,但更在于保证破案。
像把朋友请到家里随便坐坐一样,我被两个温和而亲切的公安请到了公安局二楼的一间会议室内。其中稍胖的公安已经告诉我他叫周胜利。他对我说:“你先坐,我给你倒杯水。”
我说:“那当然,我今天要毫不客气地当一回贵客。”
我和周胜利及另一个警察对坐会议桌两侧,一边闲聊一边喝茶、抽烟,在那一段时间,走廊上不断有人回来的脚步声,我知道满城搜捕的大队人马,陆续撤回来了。其中有一个便衣走到会议室来,说累死啦,一边说一边换他的警服上衣。周胜利问:各路口都撤啦?那人说:都撤啦。我心中偷偷地乐――把我上午未能亲眼目睹的一幕,总算多少给了一点补偿。
为了确认我并非是“随便来坐一坐”的,我说:“我要上厕所――我想应该有人陪我去吧?”
周胜利说:“好!我陪你去。”
听这么说,我轻轻一笑。不知他是否明白我的笑意?
从厕所回来,我们仍在那里闲聊,仿佛同事之间,在工作不紧张的时候所进行的无主题谈话,间或还讲几句笑话,大家就一齐笑。
突然,会议室的门嘭的一声被推开了。三人一齐受惊,同时转头去看――门口站着我的妹妹,她一脸怒容,说:“哥,咱们回家!”说着就走进屋来,拉着我的手往出走。她一定把自己当英雄,把大哥当作需要她保护的弱者了。但我相信她不知道她行为后果的严重性,不是劫狱、劫法场,也是妨害执行公务。虽然为了麻痹我,他们此时仍未表明已对我采取了强制措施――但他们根据需要可以随时宣布,并宣布妹妹的行为严重违法。
我赶紧笑着对妹妹说:“没事没事,你别急,我在这里没事,你赶快回家,告诉父亲,就说我很好,让他千万不要为我担心”。见我这么说,已经站起来的周等二人,才不紧张了。
我仍然面带笑容,一边劝说,一边按着妹妹的肩膀,把她推到门外,笑着说再见,并眨一下眼睛。妹妹一脸迟疑,带着一大堆的莫名其妙走了。记得很清楚,是我亲手关闭会议室的门,走回桌边坐下的。
他们此时一定以为我很傻,是十足的呆子。
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周问我吃了没有,我说没有,周就拿自己的碗,到公安局食堂给我打来一份炒米饭,我老实不客气地吃起来。米饭很香,公安局厨师的手艺不错,十几年后我还能回忆起那个香味儿。
吃完,我彬彬有礼的说:“对不起,只好请警察先生去给我刷碗啦!”另一个警察忙说没事没事,我去洗。看来周是他的头儿。
我期待已久的事情,是从晚上六时开始的。
六时许,会议室进来五个人,其中一位仪表堂堂的大汉,端坐在长会议桌一侧正中,身旁各列坐三位,另一侧坐着我一人——这阵势,我就像是即将给他们发表讲话的领导。
周胜利指着正中端坐的大汉,说:“这就是我们公安局的黑局长。”
“你好!”我仍彬彬有礼,面带笑容。
“你就是秦耕?年纪不大,名气不小呀!”黑局长开始说了第一句话。
我马上说:“你也不必谦虚,有话请直说。”
黑局长突然厉声说:“你是这个县的人,家乡把你培养成人才,但你不热爱自己的家乡,不建设自己的家乡,却跑到外地去……”
各位看到这里,一定莫名其妙,但我当时一听,就明白了。在八十年代中后期,人才自由流动初步开始,本省有大量知识分子流往沿海较开放地区,我所在的县也走了十多名,我是其中之一。据说县长一次在县政府礼堂召开的大会上,严厉谴责了这十几名逃兵,并说“他们是这个县的叛徒!”。黑局长从这里开头,当然是想从道义的制高点上,给我来一次迎头痛击了。
不等他说完,我也毫不客气地反击:“这是我的个性自由,完全是我的私事!”
“个性自由”现在已不成为问题,甚至这个词都已经消失了,但八十年代,公民有无个性自由,能否随便穿“奇装异服”、戴墨镜、蓄长发和化妆,都是一个被激烈争论的学术问题,甚至政治问题。
“自由?你还需要什么样的自由?狂妄、高傲、目空一切、与党和人民为敌,这就是你的个性自由?”
我这时真生气了,说:“我很严肃地告诉你,作为公安局长,请你只和我谈与法律有关的问题!我的个性,不是你和我在此时此地应该谈论的。”
黑局长一时语塞,但他毕竟不简单。稍一犹豫,他说:“今天把你请到这里,就是要让你老老实实交代与法律有关的问题。”
我说:“但你别忘了,我现在是你们公安局请来的客人,你们并未以任何罪名宣布对我采取了强制措施,如果惹得我不高兴,我站起来就走!”
说这一番话时,我语调高亢,表示我可不是开玩笑。说完,公安局会议室突然沉寂了。现在想来,他们当时一定是在琢磨,是改变原计划先宣布将我逮捕呢,还是计划不变,在我全无防备的状态下继续突审以智取胜,然后再宣布逮捕?
两侧的人都在看黑局长。局长很平静。
他开始说话了。他这次从今年四、五、六三个月谈起,先叙述、分析,包括“妄图建立资产阶级共和国”等名句,然后语锋一变,进行严厉谴责,中间还拍了一下桌子,最后宣布取得了伟大的胜利。碍于话语尺度,恕我不能写出他的原话,不过,当时的过来人,都从陈希同的一个长篇报告里看到过些内容。可以说,黑局长的谈话,就是陈希同报告的浓缩版,只是在宣讲过程中,融入了他的个性和感情色彩,包括他的表情、语气、手势。说实话,他的这一段话,感染力远在陈希同之上。至少他让人觉得他是发自肺腑的,是真诚的。陈希同在电视上宣讲那个报告时,全国人民只看见四个字:满脸横肉。
在他讲话的过程中,我始终面带微笑,平静地、专注地看着他。我表明自己是一个认真的听众。但作为国家侦察机关的工作人员,他们是否从我身上“侦察”出了什么?
只是在这一段讲话过程中,我没有打断他。
当他快要结束时,出其不意地说:“一小撮自不量力的人,妄图‘以人的姿态,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阳光下’,这注定是要失败的,是不能得逞的!”
实话说,听到他引用的这句话,我心里一惊。
我知道这句话的出处。当然,我同时也明白,这是他精心准备的心理攻势——我们已经完全掌握了你的罪行!现在就等着你坦白从宽了!
我面带微笑说:“呵!你读过《XX宣言》了?那是我执笔起草的,前半部分写得不是很精彩,当时我也不满意,后半部分还可以吧?——当然啦,我的所做所为,都可以坦然地放在阳光之下,没有任何不可告人的!”“……他们的梦想,在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下,将会被砸得粉碎!”黑局长接着被我打断的话茬,继续说:“凡是犯下严重罪行的人,坦白从宽是唯一的出路!今天我的谈话就到这里,希望你能认清形势,向我们的同志老老实实交代!”
说完,黑局长立即起身,离席而去。
另外三个人也随他一起出去了。屋里还剩下三个人,其中一个就是下午将我轻松抓获的周胜利,另一位姓杨的小伙儿,我本来就认识,他父亲去世,他顶班进公安局当了警察。小伙人不错,平时在街上碰见我,总要开口叫“秦老师”的。周胜利介绍说:
“这位是我局政治保卫股的刘中亚股长。”
“你好,刘股长!看来要和你打交道啦?”我笑着说。
刘股长回避了我的套近乎。他说:“刚才我们黑局长对你进行了一番开导,希望你能按我们黑局长的要求,老实交代你的犯罪罪行。咱们现在开始,时间已经不早了。”
我恍然大悟。刚才搞错了。黑局长并非来和我对话的,他是来一个居高临下的语言暴力训斥,其目的就是给我来一个下马威,相当于古代过堂时“先打三十杀威棒”,将我的意志摧毁,将我的心理防线击溃,便于即将开始的审讯能够顺利进行长驱直入。明白了这个,我才意识到,黑局长此时一定还窝着一肚子火呢,他的 “杀威棒”谈话总是被人打断,变成了两只棍棒对打,这且不说,他训斥对象的反革命气焰还十分嚣张。嘿嘿。
接下来,真正的审讯才开始了。
这是一次长达十个小时的马拉松审讯,结束时已是第二天凌晨四时以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