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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是没有什么资格来谈论点六四。六四发生时我还太小,或者说心理年龄太小,还远不到能够作出点自己判断的时候。更何况那时候,我还呆在一个边远的盆底之中,望着盆顶上的天,研究我的相对论。 然而六四的小气候还是刮入了四川盆地。我记不清楚什么时候了,我们那小地方的人也开始活动起来,大学开始罢课,和地方政府谈判,我所在的中学,也有人贴出大字报,上面曰“有种的跟我上街去”,大有点小混混打群架的气势。 我对政治很麻木,加之父母管得很严,所以我只是上课,准备竞赛等等。偶尔看看地方的有线电视,看看学生痞子般地喊民主口号,实在是可笑。这是实话,在我们那个地方,学生追求的只有两样东西,一是拳头,二是脚头。拳头指打架,脚头指踢球。只不过那段时间,大家用这两种东西的机会很少了。
后来一个上街同学看我麻木的样子,很不忿,就给了一张中国青年报,上面报道了天安门的学生运动,有演讲,也有来龙去脉,这是我第一次正面接触六四的新闻。在那篇报道里面,记者用了很多省略符号。 然而我还是很麻木,一直到军队开枪。当时的小道消息很多,也很乱,但是我更相信电视和报纸上面说的。于是打开电视,看见被烧毁的军车,看见被“暴徒们”烧毁的军车,看见“暴徒们”驾着抢来的装甲车四处横行,看见赤手空拳的解放军从军车里面被拖出来暴打,说实在,我当时恨不得手拿冲锋枪去灭掉暴徒。 我小时候有两个理想,一个是当电工,另外一个就是当解放军。 (二) 后来,北大来了保送通知书,在写自我鉴定的时候,我第一段写完套话之后,专门加上了“在六四时旗帜鲜明地反对动乱”。老师很担心,说北大是动乱的发源地,你这么写,怕招生的老师不要你。我说不怕,他们不保送我,我自己也会考上北大,北大需要我这样的人去改良,我不相信,北大会一直被反政府,反解放军的势力所占领。后来又有人劝我,北大军训,上清华好了,我说,一年军训能够让我变成一个真正的军人,只有军人面对那些暴徒时,才能以生命捍卫前辈鲜血换来的新中国。现在回忆这些话,我自己都觉得脸红,幼稚啊,总以为真理就在自己这一边。 于是我去了信阳,军训了一年。可能是我爱读哲学著作吧(我在军训时,基本读完了马恩选集,可后来在北大第一次哲学考试只有60分,当然这就是题外话了),军队里面教哲学的张副教授,卞教员经常让我写点文章,如“驳‘前人生病后人吃药’”(也就是指北大的学长闹动乱,小弟弟们被抓来军训);“驳社会主义资本主义趋同论”。为了把论点写得更深入一点,我参加了哲学小组,成了小组长。参加这个小组的,多是保送北大或者奥赛全国竞赛获奖者,不敢自称精英,但是应该说学术气氛相当得浓。我们没有讨论六四,但是开始用唯物辩证法来分析社会问题,用马恩批判资本主义的眼光来看待这个社会。可以说,正是这个小组,我开始学习理性地分析问题。 于是,我越是觉得文章写得深刻,文章被据掉的可能性越大。后来北大领导来军校视察,我们中队准备让我去演讲。教导员一问我的题目,立刻就把我踢一边去了,我的题目是“革命老区教育状况及其对策”(我们拉练走过的地方)。区队长说,不是你这文章不好,是你的题目不好。看社会不能只看阴暗面,得看光明一点。你这个表现,摆在六四就是一个动乱分子。我大惊,说动乱分子的口号不是打倒政府,残害解放军么?他说,他们就是你这样,自以为能够对社会来点指手划足,于是就不满政府的政策,那就不是反政府,搞动乱么?你看你,搞这么一个反动题目出来,错过了一个受嘉奖的机会不是? 区队长是个标准军人,整天梦想着打仗,他说过,只有打仗,当兵的才可能升到将军。有一次我们聊到镇压六四,他说,可惜他当时被调到中央去参加89阅兵集训去了,他的好多战友在六四时消灭了暴徒,立了战功,现在有的星比他多,有的甚至还比他多条道道,而但是在部队里面最杰出的他,现在才一少尉。 后来,军训我们的军官应邀来访过一次北大,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当时我已经开始不叠被子了,床头贴满美女画,抽了根烟后,他说,北大真是个大染缸,你堕落点就堕落点,不要搞什么反革命运动,到时候再有什么动乱,“老子照样一枪把你毙了”,我相信他说的是实话。 (三) 进了北大之后,我开始考虑入党的事情。军队里面我没有交入党申请书,一个原因是我交了准入,这是由于军队的入党比例高,指导员也明确地告诉了我这一点。但是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我和一个朋友(他也是一定能入党,因为他是奥赛金牌,而且多次标兵,立三等功一次)约定好,到北大去入,大有点白区入党的决心。于是,我进入校团委的社团部,开始团委的工作。北大有句名言,说“北大的垃圾都在校团委,而流氓全在学生会”,可惜当时没有人点拨我,我这这么一头扎进垃圾堆了。 我当时负责的工作是与“信息员”联络。现在“信息员”这个制度还有没有我不知道,当时是有班主任在班上暗找一个老实可靠的同学,然后这个人负责收集班上学生关于政治方面的言论,每周交一篇汇报上来,我是联络人,当然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匿名的。我班上也不例外,但是我一直不知道这人是谁,结果挖鼹鼠的时候,误伤了好多同志。后来在一次偶然聊天中,鼹鼠才暴露出来。当时我们寝室正在卧谈会,讨论班上的小妞,我下铺的兄弟突然冒了一句,说“天皇要访华,大家怎么看”,我说,少败兴。他说难道你没有点想法么,我说,他女儿一块来么,来的话我去看看。他问,就这么多?我说,你今天怎么啦。他嘀嘀咕咕地说,他妈的,明天这文章如何交呀,看来得自己编点了。我突然省悟过来,大叫到,你TMD原来是信息员啊。后来再一交谈,他才知道我就是信息员的头,大有点哭笑不得的说。 后来六四的日子来了,团委书记反而让信息员停停工,说让六四残存分子充分暴露一下。看见我不解的样子,团委书记说,学生宿舍里面都装了摄像头(我不清楚是每间宿舍,还是过道上),这是89届学生毕业时,在墙上写了很多反革命标语,而人走楼空,追查起来就很麻烦,于是中共就想出这个绝招。而三角地更是好几个摄像机24小时从不同角度录像。 唉,现在三角地没了,不知道这些这些摄像的国安同志现在何处高就。这便是我大一第一学期的表现,一个鼹鼠,心中充满正义感的鼹鼠。 (四) 然而真正让我开始从另外一个角度思考六四,却是在我当了一次不经意“学运”领袖。当然,把那件事情当成一次“学运”简直是贬低了学运这个词,但是,有人认为它是“学运”,那我就暂时用用这个词吧。 有一天晚上,我看见大讲堂(北大的录像厅兼电影院)放《猎鹿人》的广告,上面说,英文原版,中文字幕。于是我就去了,当时88级正准备毕业,闲来无事,而我们准备期末考试,所以里面人基本是他们。电影一开始,大家才发觉上当。原来是英文教学片,不仅没有中文字幕,而且连英文也听不见,里面只有一个老头干瘪的声音,随着电影的情节一段一段地分析英文。学生当然不干了,开始是“嘘”,后来就是高喊“退票”,可能四川的嗓门比较大吧,所以我就不知不觉成了领喊了,我一喊退票,然后大家接着齐喊。电影放不下去了,于是开了灯,当时还没有校卫队,所以只出来了几个工作人员,他们朝我走来。 说实在的,当时我心里真是一点不紧张,觉得道理就在我们这边,所以并没有停下来。一个工作人员说,“里面那位同学(指我),你出来和我们谈谈你们的要求。”我当时就站起来准备出去,左边一个素不相识的学长把我按在座位上,右边一个学长说,“我们的要求就是退票,其它没有什么好谈的”。工作人员看我没有出去,说“别给脸不要脸,跟我出去,我们去保卫部谈”。说完就要进来抓我。听这话,我真的开始害怕起来,立刻想到处分,开除等等。这时,坐在边上的人站起来了,“我操,你丫还敢抓人,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滚你妈的”,周围的人纷纷叫嚷起来,“滚,再不滚揍死你丫的”等等。 说实在,当时真是热血沸腾,我于是说,“我可以跟你去保卫部,但是你们必须答应退票!”工作人员走了,隔了一会,广播里面说,大讲堂决定退票云云。于是掌声四起。一个哥们对我说,出去的时候走后面的门,把外衣脱了(我穿的是李宁服,当时只有我们这一届穿,很扎眼)。于是,躲在一堆人的中间,冲出了大讲堂。 第二天,团委开例会,团委书记就通报了这一起事件,说这是88级学生有预谋的在毕业前发泄不满,一定要注意事情的发展,并且告诉我,让我去通知“信息员”,找出那个穿“李宁”服的幕后黑手。他奶奶的,这不是大水冲倒龙王庙么。事后得知,那几个工作人员就是校保卫部的,里面有国安的人。 明明就是学生的一次偶然“退票”事件,汇报到团委书记那里,立刻就变成了一次有预谋的学生运动,而我,一个大一的新生,一个鼹鼠的小头目,居然成了幕后黑手,怎么想也觉得荒谬透顶。 扩大一点,想到六四,难道不可能是自发运动,难道不可能是由于要求宪法赋予一个公民的权利,难道不可能是一种没有阴谋一种纯粹的学生运动么?难道那个被称为幕后黑手的刘小波也象我这样,因为“嗓门”大点就成了一小撮。 这件事情对我震撼很大,我开始考虑去找老生谈谈,了解另外一个六四,了解一个有血有肉的六四。这次,我不是一个鼹鼠,而是一个探求事实的人。 (五) 于是我就开始找那些将要毕业的88级和在读研究生的参加过六四的人聊天。开始总是东一句西一句,切入正题后,大家都严肃起来,有时候说着,大家就开始流泪,或者开始沉默。一般在这个时候,就会有一个哥们“哈”一声,然后说,给你讲个笑话,大家在监狱里面编出来的(很多人受审查临时抓起来,然后放掉,而不是判刑那种)。于是我听到了很多关于国家领导人的政治笑话,主要是李鹏的,其次是毛泽东的,现在网上的很多,我在当时就已经听过。讲完笑话,大家哈哈一下。我有时候想,这些无奈的笑话,痛苦成分恐怕多于幽默的成分吧。 我很想把我听到的,在这里重复一遍,但是,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也没有亲身经历来叙述那个宏大的历史事件。有人“引刀成一块,不负少年头”;有人改变想法,“想到美国看看”;也有的人拿了血卡,又成了中共的“爱国”华侨。然而更多人,却是那些六四后,默默不鸣的学生和市民。他们不是那么极端,也许更有点圆滑,或者小市民气,然而在六四中他们所表现出来的勇气和人性中向善的一面,那才是六四的真正精神之所在。“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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