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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盐粮汇的传说

看,农夫多么忍耐,期待田里宝贵的产出,直到获得时雨和晚雨。

——引自《新约·雅5:7》

   盐粮汇是个奇妙的地方:新奇中带着远古的悲凉,美妙中夹着种种恐惧。就象盐河水浊粮河水清,交汇后向东北方向流去,很不正常又变成了无从解说的正常。或者说,象偶尔从河底捞上的一只残破的古瓷碗一样,它代表着历史,可又说不清到底代表什么样的历史…

   大约是在唐末,朱温将长安城的百年旧姓胡人迁到这里。后人有人传说此举是有军事目的,也有人说是一种偶然的报复、嫉妒之心发作,才如此。

   被迫迁移的胡人两大姓是独孤、祁连,经过朝代变迁与人世沧桑,盐粮汇两大姓逐渐汉化为杜、古、祁、连四个单姓。能够证明这一传说的是四姓两祠堂的乡里习惯。杜姓与古姓的祠堂在盐粮汇村子的西南,上有一只今人说不出名字的飞鸟造型,指望着古代长安的方向。祁姓与连姓的祠堂在村东北,房脊上有一只骏马的造型。头向西北,表示不忘祁连山。

   历经朝代更迭,盐粮汇的古迹没被消灭,本身就是个奇迹。奇迹的背后,隐藏着恐惧。似乎,这就是法老的咒语。

   盐河确实是唐代用来将渤海边的盐运往长安的专用河道,据说后来朱温取代李唐后又加宽了。准确地说它不是由西而东的流向,而是由西南而向东北的。河边的土地,间或有一大片盐碱的,传说是那块儿曾有盐兵歇过脚或扎过旱营。粮河自正南而来,它只是连接古运河与盐河的一条几十里长河段,不管运河水是清是浊,一旦流到粮河里,水就越流越清,因此粮河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澈江。

   传说中,粮河也是朱温下令用独孤祁连两族人工开凿的,用于截取运河上的粮船,再存在这里以资军用。盐粮汇的四大姓也将粮河视为祖先的遗物,所以澈江虽然好听却一直叫不响。现在的狮兴河市里有一条澈江路,许多人不知道那路与粮河有关。

   在大平原上,古代盐粮汇近乎仙境,盐河之南粮河之西是一片开阔的沃土,种有连片上万亩的红枣树,五月枣花开引来放蜂人,八月红枣收满出万条船。粮河的东边也是盐河的南岸(不过此段正式叫狮兴河了),是一片湿润的泽国,并长满茂密的野苇,野苇丛中夹杂着红荆、苦柳之类低高不一的树木。苇丛往东有三十余里是古代的狮州旧城,到现在它仍是狮兴河市的一个区。苇丛中曾有狐狸、野鸟,是盐粮汇先人们打猎的好去处。孤独、祁连两族人是北方部落的后裔,他们经过了李唐的平安生活以及后来治乱相仍的朝代变迁,并没丢掉马上射猎的习性,直到日本人占了狮州,他们才被迫改变习惯。

   最传奇的则是跨过粮河的石桥。

   先民们到来时往北、往东都靠摆渡。秋猎时,正好水浅,则骏马闯河。场面颇为壮观。后来,骑马的技艺渐衰,加上苇子也有了用处,人们便在粮河上修了一座简易的木桥。盐河由于跨度宽、夏季时水流湍急,一直没修成,直到后来外国人教堂修建时,一并给修了一座白色的石头桥。

   传奇的石桥不是指一大晚的洋人桥,而是建于明初的翰林桥。翰林桥现在已不让车辆通行,成了文物古迹。

   大明开国不久发生了燕王争位的事。盐粮汇的老百姓并不关心,还是按照早交粮早安心的古训,及时往州府里交皇粮。

   这一年却变了,狮州官府全跑空了,四大姓的头面人物谷枚叔老先生心急如焚。一直到了河上结冰,也不见狮州有人催粮。这天刚亮,谷枚叔早起来告诉家人早饭不用了,一个人披上皮大氅来到木桥边。东望空空狮州,天刚蒙蒙亮,心中升起不祥的感觉。隐约间见狮州方向火光升起,不多时,见一匹黑色快马驮着一位身著战袍的将军来到木桥边。到了木桥边,黑马怎么地也不听调遣,在桥东头兜圈子,马上的将军一起身,却栽了下来。

   黑马径直地往回跑,又突然转向南去。谷枚叔突然明白:这马通人性,是为了保护主人,它的主人肯定受了伤。老先生有心过桥去救那将军。可又自问:岂非贸然?

   受伤的将军用佩剑当拐杖,踉踉跄跄地由木桥东面走来。谷枚叔细观这人:身材不高,却有打磨不掉的英气,特别是那柄剑在还未亮的晨幕中发出丝丝逼人的亮光。

   不小的功夫后,持剑人走到桥西头,向谷枚叔轻轻地说道:“救孤王!”,说完倒在地上,只是手死死握住剑。

   谷枚叔从大氅里面取出一只铜哨,长长吹了三下,只片刻工夫,杜氏、祁氏、连氏的族长都到了,并各自带了三两家丁,众人救起受伤人时,发现他腰间有一块金牌,正面是大篆“大明昌运”字样,背面是正楷书“燕王府牒”。

   此人是朱棣无疑。

   正犹豫间,粮河南面约十里处飞快地划来几十只冰筏子,高喊:“诛杀反王,明君有赏!”。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要求谷老先生快做决定。喊声越来越近,谷老先生轻咳了两声,说道:“放狗备炮”。

   受伤的王爷先被安排到了祁连祠中,村人集起了百余只猎狗,将大抬杆老土炮安放在桥头。几十只冰筏转眼间划到了盐粮汇的小木桥下。河水不深,冰面很底。停下的一位军官说:“村夫们,见过受伤的将军么?”

   谷老先生说:“没见受伤之人。只是这州县无人征粮,村人恐有兵革之危,于此守塞。不分何处军兵,无府衙之照不准入村。”

   冰面上的军官似明白了七八分,称道:“我辈乃大明天子御林军,专拿反王,尔等既为大明臣民当遵我令!”官军中有着急的兵士,一扣弓弦向谷老先生迎面射来一箭。谷老先生看得分明,扬手遮面,箭正穿大氅腋下,险些伤人。

   其他三位族长大喊:“放狗!”百十条猎狗一轰而下,乱咬起大明兵丁来。事已至此,只好点燃抬杆炮,向河下轰去。“轰”地一声,河下一片狼籍,连人带狗死了一大片。

   恰在此时,盐河北岸越出数百燕王骑兵,向剩余的南兵杀来。燕王的骑兵踏碎了河冰,干脆扔下战马,挺枪执刀与南兵来战。盐粮汇的百姓们,在惊悸中看了一场血斗。

   祁连祠里升起了炭火。不大的祠堂挤满了燕王的将校和盐粮汇的百姓。王爷喝下一小碗草鱼苇根汤后,精神缓了过来。了解到清晨交战一事,命手下拿来狮州城图,看后说:“空城待敌,城西低地立营一处,用兵一千;此处村落偌大,集兵三千,经卫百姓。”

   谷老先生本不愿军兵屯此,怎奈刚才已伤明兵,事不由已,轻声对燕王说:“敝村历朝历代以课正为先,交粮纳银从不怠慢,目下狮州县无主,未交之粮权供军用。如何?”

   王爷没急做声,上下打量老人一番,笑道:“盐粮汇村人有存身之道,果然。”便命手下去取纸笔来,写下四个大字:“天无绝育”。

   村中也不有少学究,但不知此语出自何典。燕王身体稍好,又专令手下从燕王府抽来上等石匠十名,并带石料,将“天无绝育”刻成三尺石碑,立在木桥东端。

   约有月余,燕王迭闻兵胜消息,此间危险已除,将回北京。临行前,与谷枚叔并三族长宴谈。希望谷老先生日后到北京出任翰林学士,三族长则可随便选附近州县之官去做。三族长激动地口颂王恩。只有谷枚叔深谋远虑:“想我等乡间草民,能有幸一助大王,是上天赐福。可毕竟大明天下朱氏国家,我等杀了南兵,也是杀了大明兵,实出无奈。但望大王取得正统后,永无内畔,使子民不见刀兵。”

   谷枚叔没正面回答燕王,反而委婉谢罪,让燕王更加称奇:“先生清节,本王也不宜夺。翰林不作,可提它愿。”

   谷老先生也没和其他的三位族长商量,对燕王说:“若吾王赐福,可由官家在粮河上造一石桥,取代木桥,使子孙后人永记隆恩,如何?”

   “此奏甚好!着命王府石匠率五百人工,明年夏前克成。”燕王豪爽答应。并称:“此桥名为翰林桥,桥上刻诸义犬之形,以纪其忠”。

   桥成之日,战乱已消。近三五百里的士民来观。桥分左右两道,中间刻龙雕风,并于拱端桥面处留有两孔,叫“明月眼”。两孔间移来“天无绝育”碑。乡绅中有人赞曰:“义犬百态桥栏上,翰林一挥河虹落,庆记天赐恩遇隆,莫付谷生英雄果。”

   诗的大意是歌颂谷枚叔的,翰林不做,换来了一座利百代后人的石桥。

   在大明二百七十年的江山传递中,盐粮汇的人们享受尽了风光,四族中出去做官的、经商的都受到人们的礼遇。没出了名相奇将,倒也没出什么大奸巨恶。县衙州府那里依例是早早交粮,不生是非。反过来也有做官的给这里人“抬轿儿”的,名为旌表村风,实为一攀龙须。大明二百七十年风光,这里先后有杨御史义捐银两打成井、盖成的亭,叫御史亭;也有柳知府聚敛州里百姓钱款建成的校场,称为知州场。水井甘泉不断,直到后世的文化大革命,才突遭毁圯。校场利于村人农闲习武,平时则是百姓赶集凑市儿的所在。

   有了皇家恩典,盐粮汇的人们更不想怠慢官府,逢年过节一例打点。官府更乐得立政绩、建牌坊,或可灾年得到大量抚赈。不管是朝廷内部怎么斗,盐粮汇的好处始终不受影响。

   有一位不图虚名的县官来此村后,建议村人秋末拦盐河之水以托碱地的盐,等到初春一边往粮河满泄一股,一边在盐河往狮兴河泄一下子,几经治理,万余亩盐碱地变成了可用田亩。县官又令四姓族长带头种枣树,这里每年夏初五月,便成了枣花引蜂的风光,因此后来出了祁家的枣花佳蜂蜜贡品。八月红枣下树,连家的小船便几十上百地开往运河,再由运河或南下进苏杭或北上京都,红枣儿也因此出了名。

   盐粮汇的人有两件古风,传了好几百年。一是每年正月初三,开盐河坝,那水挤冰涌,好比冰龙从天而降,直让狮州城里的人心颤。这第二件,是非常风流的。每年阴历六月二十四这天,村中未婚男女到两河中洗浴,有情的便叫女方家人准备一方红褥子两身素白衣,放在粮河东的苇地某处,相悦之男女,由河里接头,悄悄携手到苇丛深处,渡人间天上。到了秋收后,家物丰阜,男家拿出女家的素衣红褥上门提亲,约定婚之日。由于这一原因,村中四大姓之间互相通婚的特别多,亲上加亲,一般的祁家与杜家,连家与谷家,当然这连家与杜家,祁家与谷家多有婚姻。只是同一祠堂的人较少通婚,到了大清中期一祠堂通婚的也有了。

   太平的曲子也有打断的时候。大明家要亡之时,李闯王的部队开到了盐粮汇。四大姓的人,这才知道盐粮汇的军事价值比狮州城还重要呢。李闯王的部队定要攻打北京,在此整休。不交粮的一律砍头。盐粮汇的谷枚叔也早作古二百六十年,谁还有这个韬略应对事变呢?

   还没等人们反应过来,闯王的部将说:“我们不要你们钱粮,但要你们毁了朱家的功德。这第一件是砸了‘天无绝育’碑,第二件拆了翰林桥 ”。

   此时祁家轮上执掌村政,祁宗绪老先生与另外三大姓商定:砸碑行,毁桥不可。其年大旱,收成只望十之二三。夏天无雨,河快见底了。村上人和李闯王部队约好:义军砸碑,祁宗绪老先生头顶三柱香火药斗,估摸香引火药之时义军砸碑。若此时天不下雨,祁族长自认粉身碎骨,并且义军可以砸碑后毁桥。倘使下了雨,便不毁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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