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汉末年“退党风潮”考略
中国古代没有政党政治,而且最高统治者特别痛恨结党。但是如果从批判朋党的理论反推开来,朋党用现代术语“翻译”可称为“党内民主”或“党内有派”,那么整个王朝政治系统--就是“儒家党”的一党专制体系。
儒家党一次又一次面临危机,一次又一次地复活,成为中国的文化优越感之一。用金观涛的批判性学术术语说,中国古代社会是“超稳定结构”;但转借医学术语来说,无非是一个“病毒复制”体系。
儒家党真地那么神奇吗?
显然不是。西汉末年,它的基本教义就遭到了挑战。也可以说,儒学作为意识形态注定要失败。
那次巨大的挑战起源于西汉政治冗长的腐败与人们希望的灭绝,那里发生了“退党风潮”。儒家党的党员们希望赶快出现一个新党。于是,他们开始给最高当权者写信,举荐一个新的领袖,试图打造一个新党。
史书记载:“莽之兴,天下靡然从风,为莽颂德者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人…”(见夏曾佑《中国古代史》,上册,第三八七页,三联1952年繁体版)。
487572人是个什么概念?据人口学专家估计西汉人口均上限为6500万(见王育民《中国人口史》,江苏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P102)。
简单比较,“退党”比例占全部人口的千分之七点五。也就是说一千口子人,有了七到八个“退党”的就喻示一场大危机的到来。况且,那时候加入儒家党不是送点礼、请请客、宣下誓就行的,必须有些学问,要背过儒家的基本纲领——四书五经。所以那时候儒家党的纯洁度还是较高的。
把“退党风潮”推到极致的是一位几乎没什么知名度的小知识分子。他叫哀章。初始元年(公元8年),也就是王莽称为摄皇帝的第一年(冬天),哀章做了个铜匮(小盒子),刻了两条竹简,放到高庙(祭祀开国元首刘邦的专用场所)里。称刘邦从天堂传话,让老刘家人下台,把帝位传给老王家。高官们趁势而行,把王莽推上了新皇帝的位置上去。
其实,不出王莽,也会出别人。冗长、昏聩、腐败的王朝早已让人腻歪透了。早在哀章把“退党风潮”推向极致之前的十年,孝哀帝刘欣就想主动辞职,非要把职务让给大司马、卫将军(三军总司令兼首都警备师师长)董贤。董贤并不是什么高明之人,只不过是刘欣的男宠即同性恋性伙伴而已。由于有大臣坚决反对,作罢了。但仅仅是不到十年的时间,就有那么多人为王莽说好话而且是直接上书最高统治者的,那不能不说是中国政治史上的一个奇观!
“怎么会发生那么大规模的‘退党风潮’呢?”一直是困扰着王莽之后复兴儒家党的领袖刘秀的一个大问题。研究来,研究去,他发现:问题出在儒家党一党专制上,人们只有入党才能提升;而既便入了党,累升的希望又都不大,党的高级官员霸占了绝大部分资源--什么世袭与恩荫了,一下子让基层的党员没了希望。所以,中下层党员极需要儒家党倒台。
刘秀明白了道理之后,开始培养作陪衬的政治花瓶--鼓励一部分人不作官,甚至专门公开发表批评时政的议论,所谓“不事王侯,高尚其志”。
这条道儿基本可行,在关键的时候可以从隐士逸民中拉进一两个人来改善朝政,也就是说让“民主党派”加入到执政党行列来。从标准意义上来讲,隐士逸民的“不事王侯”,还算不上第三条道路。
投靠王莽的那些人,也有不少后悔了的。王莽上了台,原教旨主义宗教热情几近疯狂,有些政策比旧儒家党还要坏。赶走腐败的极右,迎来了谵妄的极左。他们当初的心理只是想快快结束冗腐乏味的西汉,却没想到企盼的东西到手后全然异于设想。
人的最大悲哀无非有两种:苦苦追求一种东西,至死不得,抱着遗憾(或是梦想)进了坟墓;另一种情况是,追求到手后,发现竟与当初所想南辕北辙。
后一种对人伯伤害远比前一种大!一个“逝世的年代”的实录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所以,在一次作家集会上,我向《往事并不如烟》的作者章诒和女士表达一个设想:“章老(伯钧先生)完全可以有第三条道路可走。——当时,如胡适一样要去了美国,结果会好多了。”
——议报
(3/16/2005 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