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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 某 开始,上海只有极少数厂像十七厂那样闹得不可开交,绝大多数厂的运动出奇的冷清。前段时间破四旧、抄家的热闹已成过眼烟云。因为此时各厂的党组织失却了如何进一步开展运动的指示。按照中央十六条的要求,由党委拟定名单成立的本单位的“文化革命委员会”实际上并没有开展活动,在随后的造反浪潮中自然夭折了。 我们厂也是这样,运动已经停顿,每天生产十分正常。在这风雨欲来的盛夏,我与同事黎伯昂开始熟识。 他是广东番禺人,在家与父母家人讲一口广东话,为人孤僻,不愿合群,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他在平洗车出布的岗位上工作。工作时不同任何人交谈来往,在管好自己的布箱之余,只顾解一道又一道的数学题(七三年中美建交后,他又默背英文单词),他另一个兴趣爱好是能奕一手稳健的象棋,在厂里可称王称霸,是厂里象棋队的顶梁柱,在纺织系统也小有名气。他最奇的嗜好是积攒钱,对每一分钱的使用都要掂一掂,节省非凡,积下了一笔可观的存款,到了四十多岁才结婚,而且是悄悄的结婚,谁也不知,省下一笔发喜糖的费用,婚后几年直到五十岁出头不曾生育,存款越来越多,却还是以存单数字的增加为最大的乐趣,这些都是多余的后话。 他在五八年高中毕业后,考取了安徽大学数学系,没有前去报到,却在建设大西北的美好愿望下,前去青海驻沪办事处的门前排队报名,背上行李去了青海西宁市,安排在工厂中做工。三年困难时期,被下放到草原劳动,过着艰苦和饥饿的生活,饿极了连草原上的老鼠也去抓来吃。最后,他终于扔掉了一切生活用品,只身逃回上海,照例过了一段临时户口的生活后,被分配到驳船上当临时工。船队航行在长江之中,终日单调地与几名老船工在乏味枯燥的小船上打发时日。抬头是飘着白云的青天,低头是茫茫的长江后浪推前浪,面对的就是老船工的谈吃、谈女人,终于又把他吓跑了,被分配到这个厂里做临时工。 我们是通过大字报认识的。不知怎么的,他也被卷进了“群众斗群众”的大字报混战之中,我读了他的大字报,文笔流畅,如他文笔的人在我们车间工人中委实不多。我打听下来,他也是临时工,我就有意识地找他交谈,进而开始熟识,交流思想。我们对文化大革命的认识是相同的,我们都只有二十多岁,有相同的经历,要求改变现状,改变旧的一套,迎接新世界的到来,我们完全被当时的宣传和红卫兵的行动鼓动起来了,相比起来,我比他更为激进。 我的家离国棉十七厂很近,我经常去看他们的大字报,受到的影响就更大、更直接,从他们的大字报中看到他们受到的压制,联系到我过去经历的痛苦遭遇,我深深感到伟大领袖毛主席是多么英明!文化大革命的发动是必要的及时的,既然党内存在一条又粗又黑的黑线,有修正主义,有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人,他们就必然是反对毛主席的。正因为这些人歪曲党的政策,对群众实行压制,才使我过去遇到这些痛苦。这次运动就是要造这些人的反。 面对厂里冷清的局面,我想把十七厂的火点燃到本厂来。我就把十七厂的大字报内容讲给他听,拉他一起去十七厂看大字报。 他劝我放弃这念头,他说:“这要冒很大风险,而且要费很大的精力,我们不如搞‘临兄’自己的事吧!” “临兄”就是临时工,顾名思义是临时雇佣的工人,相对企业的固定工来说这些人是少数,随时有被解雇失业的威胁,流动性大,到了一个新单位后,在工资、劳保、政治等待遇上与固定工有很大的差异,这种差异使临时工与固定工自然而然产生一定的距离,导致工人之间形成一种若隐若现的等级,使临时工成了低人一等的工人。在企业中不管知不知道某个临时工的姓名,贯常以“临时工”呼之,这就有意无意地带有轻蔑的成份了。工人之间这种工资、劳保等方面的经济、政治待遇差别,对临时工的有意无意的蔑称,究其本质是人与人之间的等级歧视。所以,“临时工”这一称呼为临时工们所忌讳。忌讳归忌讳,总脱不出“临时”的命,在这个人为划定的圈子内,总得有一个称呼吧!“临兄”这个既自嘲又平等,带着浓重的江湖味,带着十足的人情味,体现兄弟之间互怜互爱的称呼,被临时工们接受和广泛使用,就像在六十年代文革中冲杀的红卫兵们(日后称之为“老三届”的中学生),在“上山下乡”“插队落户”后自称“插兄”“插妹”一样。此等称呼倒是一脉相承,个中苦涩,非局外人所能体味和理解的。 他继续做我的工作:“我们临兄被人瞧不起,受到歧视,没有人的尊严,我们与固定工的待遇也不同,我们不如搞我们自己的事。” 我承认他的话很有道理,但是细想也不尽然。我到这个厂后,情况并非完全如此。我露出不以为然的样子说:“我们要紧跟形势,把握斗争大方向,现在是斗走资派。别看厂里冷冷清清,这把火迟早要烧起来。”我把我对运动发展的估计和感觉告诉他,文化大革命已经到了新的阶段,这把火一定要烧到各单位的领导层,是整治那些漠视群众利益、草菅人命的官僚主义的时候了,现在是毛主席给了人民说话的权力,是伟大领袖在撑人民的腰,人民真正当家作主人的时候了,人民的新天地到来了! 我的这番话没能动摇他,他说正因为这样,我们要干我们自己的事,只有我们自己起来,才能争取我们临兄做人的平等权利。他继续动情地讲述其他单位受歧视而只能忍气吞声的事例。他又一次提起人的尊严,用认真的目光注视着我。 “尊严”!这两个字似乎是那样的陌生和抽象,但又真实地撞击着我的心扉,过去几年的经历,屈辱而痛苦的经历,一下浮现在我的眼前。他又说,像十七厂那样搞,与我们临兄关系不大,我们还是搞我们的事,这是实实在在的。 我心想,靠我一个人去十七厂串连,一个人回来到厂里煽风鼓动,实在是单枪匹马,势孤力单。厂里的情况我也并不熟悉,我哪有把火点起来的这等能量呢?也罢!我们就在本厂搞我们临时工的大事吧! 这一转变,也许根本改变了我大半生的人生轨迹。 我们的第一张大字报 我们两人又把我同班的丁胜成拉了进来。丁欣然同意参加,三人就开始商讨我们的行动: 先写出一篇批判临时工制度的文章。如何写,写什么,各人谈了不少。我们列举了不少事实和不合理现象,但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话,诸如固定工发毛主席语录,而临时工却不发,这是剥夺了我们学习毛泽东思想的政治权利;诸如把临时工排斥在党团组织之外;诸如剥夺了临时工当家作主的主人翁地位,只能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这是分裂了工人阶级队伍。因此要求争取同固定工一样的待遇,等等,而真正该讲的事,却一条也不能讲。 商定了内容后,又决定各人回去写一篇批判文章,明天碰头后,按各人的文章,由黎执笔汇总统稿,黎当仁不让,一口答应。第二天我们按时交出了文章,再过了一天,黎就拿出了汇总稿,我们兴致勃勃地欣赏起来。 这篇文章的前半部分,是冠冕堂皇的套话,要求政治上的平等,但是对于实质性的问题却羞羞答答不敢涉及。临时工们最怕的就是解雇,失业!对这个问题,我们三人都明白,决不能赤裸裸地提出。唉!文章只能这样做了。文章的后半部是黎的观点,他用了不少笔墨,大声疾呼要争回临时工做人的尊严,这才是文章的真正观点。 我看完后,有点怕,我提出:“我们公开提出要求人的尊严,这与当前的政治空气很不合拍,是否会带来麻烦?”事实上十七年来从不提倡人的尊严,从教育小学生开始就不允许发展人的个性,把人人都变成一个个呆板的螺丝钉。从现在的眼光来看,黎提出人的尊严,实质就是争取人权。 丁胜成一听我的话,马上收去笑容,抢着再把稿纸看了一遍,指着稿纸连声说:有问题!有问题。他掏出香烟开始抽烟,眼睛巴搭巴搭看着天花板。 黎有点激动地说:“我们临兄受人歧视,处处不平等,连起码的人的尊严也没有,还谈得上什么其它的东西?这是最根本的问题,如果连这一点也怕受到围攻,那我们根本不用动笔了。” 丁一言不发,抽烟,在一旁深思。 我一拍桌子:“好吧!就按你的稿子定下来,我们准备招架吧!等待大家出大字报围攻,批我们为大毒草,开始一场论战!” “废旧战斗组” 厂里的大字报水平我是有数的,肯出来写写的就这水平,我和黎伯昂两人足可以应付自如,绰绰有余。这时的政治空气,已打破了十七年的压抑和沉闷,有点敢说敢讲了,再说黎的文章确实写得不错,要想揪我们的辫子也休想!我拟了标题“致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公开信”。我与黎伯昂商量,决定一份投寄上海解放日报,一份就在厂内用大字报形式张贴。我腾抄寄报社的那份,黎用笔抄写大字报。丁胜成还是不断抽他的烟。 我的那份抄妥,在署名时发生了麻烦。 丁胜成转弯抹角地迟迟不肯签。我火了:“你害怕了?”他吞吞吐吐只得承认是害怕了,后又干脆表示不参加。我和黎伯昂表示不同意,木已成舟,都写好了岂能半途退出?可他就是不肯签名。黎说不签名就不签名吧,要我把丁胜成的名字写上去。我马上写了丁胜成三个字。丁急了,就从黎的手中拿走了他自己写的原稿。他的意图很明白,一旦出了问题,上面追查起来,就可以推得一干二净,至少他可以把自己的原稿拿出来,证明他当初不同意我们的观点,没有签名。这胆小鬼,随他去吧!我们两人对丁嘲笑了一番。他这时反而活跃起来,不再愁眉苦脸地抽香烟,饶有兴味地看黎伯昂抄完大字报。 大字报结尾照例三呼万岁。在落款处黎伯昂不假思索署上“废旧战斗组”。从他从容的态度来看他似乎是早已定好了这一名称。 我一看急了:“你什么名称不可以用?偏偏要用‘废旧’,这太难听了。因为在上海各区都有回收废旧物资的公司,遍布各街道的废品回收站。废旧,废旧,似乎我们这个废旧战斗组的成员都是废物,被人嘲笑起来生路也没有,很容易被人用来攻击、嘲笑。” 黎却自信地说:“文化大革命扫‘四旧’,就是‘废除四旧’嘛,我们要废除旧世界,建立新世界。” 我说:“这废旧一词就实质来说是不错的,但终要被人曲解,想到废旧物资上去,何不改为‘立新’,取‘扫四旧、立四新’之意呢。” 丁马上附和:“对!对对!用立新好!” 可这位黎老兄独断独行,不肯动笔修改。我只得又退一步,说:“那么用废旧立新战斗组吧!” 自命不凡的黎,把笔一扔,坚持张贴出去。 果不其然,有几份大字报出来批驳了,嘲笑我们是废物,说我们是为个人利益。但是这几份大字报并没有抓住要害,没有在人的尊严方面来做文章,不知是他们水平太低看不出来,还是被“废旧”这明显的可笑之处岔开了注意力。等了几天不见有其他的大字报出来,眼前这几张大字报的水准太差劲,我们就抱着不屑一顾的态度,不予理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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