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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令出笼 这场“草头王”的纷争,经过一夜的明抢暗夺,在天亮时结束。 上海市临时工外包工造反总司令部正式“开张”,匆匆地跻身于上海造反派的行列中,在造反征途中摇摇摆摆地走了一百天的行程,最后被抛出了历史旋涡,结束了造反历程。 总部常委的第一件大事是出了第一号通令。 这是根据华东局承认我们的签字文件的内容,发出维护临时工、外包工利益的通令: 上海市临时工外包工革命造反总司令部 第一号通令 根据党中央抓革命促生产的精神,为了保证文化大革命和生产两不误,本司令部特发出如下通令。 一、即日起,除本司令部工作人员外,未经通知的临时工、外包工一律不准擅自离开工作岗位。否则,一切后果均由其本人负责。 二、十一月二十二日前,凡自觉参加革命造反的临时工、外包工及其他的革命同志,他们所属单位,一律不准以任何借口对他们进行打击报复(不准辞退,不准处分,不准围攻,不准扣工资)。如有违反者,我们将采取必要的革命行动。 三、在文化大革命运动中辞退的临时工、外包工,在两星期内(自十一月二十二日起)复工,按排工作。各有关部门必须立即执行。(黑六类除外) 此 布 一九六六年十一月廿二日 乱哄哄的一天又开始了。我们暂时就在文化馆中开始了我们公开的活动。 一切从零开始,在我的周围重新集结起一批人,但当初我并不起用他们,我厂里的黎和小李子,成了我的信任之人,小李子成天为我跑腿。 这两天我们通过联络员(市委的那个瘦小的工作人员)陆续要来了几辆旧自行车,他又送来了一百元经费,华东局答应刻制的公章也送来了,这枚公章就在费的手中保管使用。通过这枚公章,我们马上自己出具介绍信,去刻制各部的公章,打印了总部的对外介绍信。 我们还没有袖章。工总司的造反队员早已经有了袖章。殷、费毫无办法,只得到专门的商店去定做了几十只袖章,但只够总部的人员使用。这些琐碎的事全由殷、费、王他们作主,我在全身心地忙我庞大繁杂的组织工作,一时还毫无头绪。 两处洋房总部 这时对总部来说,最大的问题是总部的所在地。在文化馆中长驻下去是不可能的,也是我们不愿意的。这里的工作人员对我们很冷淡,极不欢迎我们的存在。再说这里又是市委接待站,大家有诸多不便之处。我们向市委提出,要求给我们房屋。这要求通过联络员的传递很快得到满足,黄昏时联络员手拿钥匙,请我们去看房接收。 殷庆宝与我一起去看房,那联络员领着我们到江苏路的一幢洋房。这幢房子,小巧精致,房间不多,他领着我们上下走了一遭。我们发觉里面已经驻了一个支农职工的造反组织。他们是在六十年代的三年困难时期,工业战线紧缩时被动员回乡的城市职工。一般来说,这些职工被动员时都受到一定的压力,很不情愿地回乡,到了农村或多或少遭遇到经济上、生活上的困难,当地政府又不能解决。他们看到原先的同事仍在工厂,有稳定的工资,享受劳保,心中能平衡么?现在有了可以说话的机会,有了些许民主,他们也起来造反,编织起回城的梦想。 支农职工造反组织的几个人瞪着双眼,疑惑地看着我们。我感到不解,明明是来看房的,为何里面已经有主了呢?问联络员,他不回答我的问题,倒反问我这房子好吗?他已经看准了我这住在下只角的人对此洋房的惊羡之态。老实说这房子很好,他就说这房子是给你们两个组织合用的。殷庆宝一听此话,拉着我就下楼。联络员只得跟下来,陪着小心说:“另外还有一个地方,你们去看看。” 这另一处是花园洋房,在愚园路987号(江苏路口)是一幢二层楼的别墅,进了面北的铁门,一条水泥路通向南面的草坪,进门右首是进房的门,门内是厨房和储藏室,穿过厨房朝南是一间很大的客厅,客厅面对花园草坪的一边是一排落地长窗,厅的中央是一只椭园形的红木大圆桌,北面的墙有一只大壁炉。二楼分成好几间房间,均很小,北面有一间浴室,浴室内有一只燃煤气的热水器,还是解放前的进口货,这在当时是非常稀罕的,我们是第一次见到这奢侈品。在北面靠愚园路的楼顶有一晒台,晒台是全封闭的,上面全用玻璃棚罩住,滤去尘埃,只有阳光照下来。我惊叹这家原来的资本家主人,住的房子这等奢华,设计得也很周到实用。但是我也笑这家主人,只想隔去外面马路上的灰尘,岂不知在这样的玻璃棚内晒衣物,阳光中的紫外线却全被玻璃阻断,失去了杀菌作用,真是化钱干蠢事。 这整幢房子的东西和家具已经搬空,仅在客厅内留下那张椭圆的红木桌和几张红木椅子,想来是它太大了,别的地方容纳不了才留下来的。这房子太棒了!比刚才的一幢要大,还有花园草坪,全幢房屋静静的,没有一个人,我不等殷庆宝开口,就把钥匙收下来。 然而,精明而又贪心的殷庆宝另有一个心眼: 在乌鲁木齐中路11弄11号有幢三层楼的洋楼,资本家在这两天要被扫地出门,街道办事处要搬进去(正规的行政组织也趁火打劫了)。这幢楼离他家近在咫尺,离静安文化馆也很近,他提议我们抢先占领下来,街道办事处算什么?我的考虑是:乌鲁木齐路是我们造反的“热土”,全市的临兄都知道乌鲁木齐路,总部设在这附近好。对!抢下来。 第二天上午,带着大队部几个人,随着殷庆宝,穿过华山路就到了。这是一幢红色砖墙的三层楼房,我们这些人无所顾忌地闯了进去。房屋的主人一家男男女女全集中在楼下,他们龟缩在一边,用惊恐的目光打量着我们。我们这些膀大腰粗,臂上戴着造反队的袖章: 上海市临时工外包工造反总司令部、造反队 红色袖章具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力。这家人一定经历了几次抄家,红色恐怖的阴影一下笼罩在他们的头上,簌簌发抖的姐妹俩互相偎依着,瞪着惊恐的大眼,时而看着我们,时而垂下双眼。 我们毫不理会主人的存在,傲视一切地直上二楼、三楼巡视一番,大家对这诺大的一幢楼房感到满意,决定占领下来。我们回到楼下,他们一家人仍卷缩在一边簌簌发抖,等待我们的发落,两个姑娘用可怜的眼光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在他们一家人的身后是几捆包扎好的衣物,还有一些杂乱的日用必需品和几件旧家俱。那最老的男人大概就是资本家,他坐在角落旁,边上有两个女人站着(事后知道是大小老婆)。两个姑娘大概是他们的女儿。 殷发问:“你们什么时候搬走?”一个大男孩胆子稍大,抢着说:“办事处要我们明天搬走,后天办事处就搬来。” 我们交换了一下眼色,殷说:“我们是造反司令部的,这房子我们要作司令部用,你们马上就搬走。” 那资本家老头颤巍巍地站起来,面露难色,低着头不敢吭声。那个年岁大的女人指着地上为数不多的东西叹了口气怯怯地说:“家里全是女人,男人全去上班了,讲好是明天搬的。” 这些东西在我看来确实不多,仅仅是楼下堆着的一点物件,但对于没有交通工具的她们,靠手提肩杠确实办不到。在恻隐之心的驱使下,我对殷耳语道:“我们必须在今天占领下来,抢在办事处前面,我们从大队部调些人,帮他们搬场,那我们不是今天就能进来了吗?”殷点头同意。 殷对大队部的朱力军说了几句,要他立即行动:一部分人搬场,一部分人就把房屋看管起来。朱力军就对那老头说:“我们马上派人帮你们搬,你们老老实实做好准备。” 他们唯唯答应。实际上他们就这点东西了,还有什么可准备的呢?那个大男孩听了似乎有点高兴,马上动作起来。唉!这些可怜的人! 我们的房屋问题就这样解决了,一下子到手两处。我们把愚园路的有玻璃晒台的洋房作为对内的总部所在地,不公开。把乌鲁木齐路的三层洋房作为对外公开的总部办公地。 归还零用钱 中午啃了面包后,我带着黎和李去我们乌鲁木齐路的总部。底楼已经有大队部的人在值班活动了,他们占据了一半房间,负责总部的保卫工作,另一半作为总部的接待室。人马有了,地方有了,又得到了正式承认,这接待工作反而没人管了。但我认为接待工作仍是重要的,就划入我的组织部,归我领导。 二楼归宣传部使用,留出一间作政治部。三楼给组织部、后勤部和王的秘书处使用(实际上后来王把愚园路作为他的秘书处办事地)。 我们进去时,二楼三楼的房间是全部被封着的,我们撕去红卫兵的封条――这一条条四指宽,两尺来长,写着潦草的“红卫兵封”的白纸。说来真奇怪,这么一条薄纸斜贴在门和墙的接缝处,房屋的主人就不敢进去,失去了财产所有权。财产的合法主人没有谁会狗胆包天去触动这些封条,因为大陆法系和英美法系的“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原则在这里丝毫不起作用,红卫兵封条像征着阶级对阶级的专政。 但这封条对我们不起作用,我们可以随便撕去它,因为我们是造反派,我们是在遵循毛主席的教导在“造反”,就可以随意取用资本家的财物。 但是,我们却不敢随意处分这些财物,我们完全明白这些财物是充了“公”的,不是我们个人的东西。 打开一扇扇门,房间内凌乱的景象映入眼帘,一些衣物、用具杂乱地扔在地上,箱子和大橱门全打开着,床上堆着被褥之类,一看就知道,这家人经过了反复抄家,最后一次抄家注定了“扫地出门”的命运,仓促地被赶出了他们各自的房间,只给他们留下了极为可怜的生活用品,绝大多数被四指宽的白纸夺去了所有权。 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抄家的人家最悲惨的就是扫地出门。一般的抄家,仅仅是抄走一些金银首饰、存款、现金、字画文物和值钱的东西,使经济拮据,但日常生活起居还不致大受影响。但是像这家人被扫地出门就惨了,房屋没有了,搬去居住的地方必定很小很小,什么东西都没有了,况且那时凭票计划供应,尤其是棉布,所以生活的艰难是可想而知的。 面对这些有床有橱、杂乱无章的房间,我对黎说:“房间中全是资本家的财物,这不好,以后说不清,我们还是要这一间房吧!”我指着一间面对楼梯的儿童活动室,因为那个房间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一只儿童小床和各种玩具,玩具之多,像托儿所幼儿园。他没顾上说话,只点点头,马上动手把小床玩具统统搬到外面的走廊上,一点不剩。 总部其他各部的好汉们情况就不同了,他们留下了沙发、床、大橱、被褥之类的东西,搞得不伦不类,说是办公室吧,有床,说是卧室吧,又有办公桌。只有殷庆宝的宣传部那个有大阳台的大房间还算好,像个样子,但最好的皮沙发归他了。 我环顾我的办公室,觉得很得意,因为屋内没有留下资本家的任何财物,手下的人不知从哪里搞来了办公桌,把我这组织部办公室布置得蛮像样。这才是真正的革命造反派的办公室,今后经济问题绝不会搞到我的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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