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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支部生活》权的闹剧 一九六七年二月上旬的上海,为成立上海人民公社而忙碌,各派造反力量为了挤进这上海的权力机构而争斗。在100天前,人们刚起来造反时,谁也没有想过夺权,随着形势的发展,经过几十天造反生涯,造反头头们已经习惯了发号施令的生活,或者说已经尝到了执掌权力的甜头。是啊,人们在尚不明了真正的民主是怎么样的民主时,人们响应伟大领袖的号召,顶着各方面的压力起来造反,但是,当自下而上的夺权,或者直截了当地说,按主席伟大“战略布署”的授意夺权开始后,头头们脑中仅存的一点点可怜的民主意识荡涤殆尽,权力的私欲被挑逗而急速膨胀开来。 中央可能以为这些造反派的头头是一股新生的力量,实际上,他们在这一百天里,一下子暴发起来,已经迅速地腐败,成为权力暴发户,成了新生的权贵。他们掌了权,绝对比不上那些老的当权派,比不上那些经过几十年革命斗争考验的革命家。 在这错综复杂、变幻莫测的形势面前,我们红工司的头头一无所知,因此不可能有什么作为,我们的组织又一次被排除在外,已成定局。这样的后果究竟会是怎样的呢?我不知道王继鑫、郭文美两人是怎样想的,费敏璋和殷庆宝又是怎样想的,他们又在做些什么呢? 这段时间,我有时灰心至极,很想退出这场人间的大闹剧,可是真要这么做,老实说于心不甘,唉!还是做我的组织部长吧!可是,有时我却又思想活跃,很想为四十万红色工人切切实实做点事。 一天清晨,从家中出来,经过一夜在家好睡,我神清气爽,乘在电车上,一路观赏着沿路的标语口号(从马路两旁的标语,可以观察到上海的形势发展),这天窗外掠过的口号都是夺权的内容。 在这一片夺权声浪中,我十分天真地想,上海的造反派们都在夺权,我们为什么不也去夺权呢? 夺市委的权?这是不现实的,也是不敢想的,红革会几次夺权都没有成功,我们肯定办不到。记得在我即将去北京的前二天,我召集各分部各系统的头头们来总部开会,我原本的意图是就费敏璋拒绝签字的错误向大家进行解释,说明那天在锦江签字的经过,以求得下属的谅解,要求大家面对外界的压力同心同德,渡过眼前的难关。在我的解释下,人们平心静气地接受了这个现实,并没有向我发难。 不想在会议快结束时,那个草包后勤部长钱桂芳突然窜进会议室来,用他常委的身份,大放厥词,号召大家夺权。他歇斯底里的讲话和提出夺权的号召,使各分部的头头们愣住了。大概“夺权”这一字眼对于我们这些“临兄”太陌生了。也或许大家被他的歇斯底里的形象糊弄住了,人们屏住呼吸在听。这一来,这个草包就更来劲了,歇斯底里更为发作,用更神精质的语言,混乱的逻辑思维,唾沬横飞,要人们现在就跟着他走去夺权。这时,草包的夫人――那个身材丰膄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丈夫的身边。指手划脚地在帮衬着丈夫,仿佛这时的天下已经是他们夫妇俩的,仿佛红工司的总部和组织部的权力已经全部被他们俩夺到手了。 我对这眼前的闹剧出奇的冷静,似乎在看一个小丑在演一场拙劣的戏,我很厌倦,以至于打起了瞌睡。当我被一阵脚步声弄醒,杨福海嘻嘻笑着告诉我,草包带着人去夺权了。 去夺谁的权呢?可笑得很,也亏他想得出,去夺党刊《支部生活》的权。我不由大笑起来。我环顾一下,我们组织部的人都在,没人跟他走,下面的头头们只是被他带走了一部份人。我的人都在看着我,他们看出了我的态度――不屑一顾。 我对剩下的头头们宣布,我要去北京,为了铁路上的情况去北京,尽一切可能利用14次列车的光荣挽回组织的颓势。 已经时近半夜,不断有人把钱桂芳的“夺权”消息送来。开头二拨人的报告还当正经事来向我报告,后来的几拨人则用嘻嘻哈哈的玩笑口吻来说。前面的人说钱如何劲头十足地带人冲进了《支部生活》,最后来人则说他挨训的那个熊样,听得人们哈哈大笑。我的好奇心被引起来了,要去看看这难得一见的场面,在我的一声招呼下,我们下了楼。 《支部生活》杂志离我们总部不远,不一会儿就到了,我们从静悄悄的马路走入《支部生活》那扇厚重的小门,进门就是平时接待群众来访的接待室,接待室里还剩下七、八个人,居中的就是那个草包,低着头被一中年干部训话。他皱着眉,苦着脸,一声不啃,他那思维混乱的脑子,似乎在努力思索:为什么兴冲冲来夺权,反而被训?他的荣辱与共的妻子站在他身后,一脸的惊恐和不安。 只听那个干部训道:“我们《支部生活》是中共上海市委的刊物,是共产党的宣传舆论工具,是党内的刊物,你一个群众组织怎么能来夺权?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你钱桂芳竟敢来夺共产党的权!你好大的胆!你还要不要党的领导?”说到这里,这名干部这发现我们陆续进来的人都是陌生面孔,于是他把话头停住,对我们审视了几眼。稍停,他又继续说下去,语气变得缓和一些,内容也开始转变,把调子降低三格:“革命造反,是造走资本主义道路和修正主义的反,你钱桂芳竟造到《支部生活》来了,这是一个方向性的错误,大方向错了。” 这名干部一面说一面还是不断转过脸来揣摸我们,终于,被他看出我是这群人的中心人物,他就把注意力集中在我的身上。 我始终一言不发,看这干部如何发落草包,然而我的身份还是被那草包夫人暴露出来了。她不知怎么,大梦初醒,向我奔来,急急向我求助,要我出面讲讲话。 《支部生活》的另一干部,从草包夫人的口中,知道了我是组织部长后,马上对那位训话的干部耳语了几句,那干部的训话内容调子马上又下降三格:“你们红工司是一个临时工外包工的群众组织,我们对你们的处境非常同情,同情你们受歧视的地位和遭遇,我们在接待工作中,也不时听到群众的呼声,我们《支部生活》深表同情,尤其是你们在政治上的待遇……。” 这些话分明是在说给我听,其用意显而易见,生怕把事闹大,想把事件就此了结。此人深谙世故,像钱桂芳这样的草包,可以用大帽子吓唬,但对其他人就未必行得通,他以退为进地说了上面这番话后,观察着我的反应。 我有点幸灾乐祸地向神情木然的草包看了一眼,心情十分轻快,微微一笑,转身向外走去,我带来的人也随我向外走。草包夫人慌了,忙不迭地上来叫我,让我救她的丈夫。我笑着说:“由你夫人保驾足够了。”我走到门外,殷庆宝贼 嘻嘻对我说:“这小贼,让他去。想权想昏了头,夺权夺到这里来了。”原来他也来了,站在门口看戏。人们嘻嘻哈哈地在马路上笑了一会,这场丑剧就这样结束了,事后知道《支部生活》借给他几大本《大参考》合订本打发了“草包”,这“草包”在过后的几天以几本《大参考》自我陶醉了一番,还真有点阿Q的遗风。 我成熟点了么? 回想到这里,车已到外滩,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市劳动局的牌子,我心中忽然闪出一个念头:如果我们真正要为四十万临时工、外包工,即今天的红色工人做一件大好事,主宰自己的命运,何不去夺劳动局的权呢?这才是我们要做的和该做的事。我一时为我的想法而兴奋。到延安东路,我转乘71路车,在车上我继续盘算着这件事。到了总部,我带着车上的兴奋,告诉杨福海,我刚才在车上想起夺权,我们应该去夺劳动局的权。 他听了高兴地说:“对呀!早就该这样做了,你今天是怎样想起这个问题的?”我说我也是看了外面的形势才触发起来的。 他说:“你们常委是该认真讨论这个问题了。” 我心想,“讨论?常委们讨论?”我的情绪不由得从兴奋中跌落下来,不由叹了口气:“老杨,你看他们这些人在做啥?他们会想到这些问题吗!真正在做事的只有我们组织部。” 杨福海看着不无悲愤的我,完全领会了我的意思,他对我的牢骚是有同感的,他们也时常这么说。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停了一会儿,他说:“如果你起来带头,我们支持你,而且也一定会得到下面的拥护。” 是的,他的话没有错,而且也是真诚的。但我并没有被鼓舞起来,相反,我一想起我们这些常委的所作所为,联想到在北京的所见所闻和上海的遭遇,我对这革命造反,实在看透了,也灰心了,早上的好情绪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这人从骨子里就没有个人政治野心,我在一个错误的历史时代,错误地进入了这个造反角色里。一开始,我仅仅从我个人的生活遭遇出发,带着良好的愿望,想象着通过这场革命,使人们在毛泽东思想的真谛下,过上尽善尽美的生活。但我这个乌托邦式的肥皂泡很快就破灭了,随着这场革命的逐步推进,使我看清了它是丑而不是美,也使我从幼稚的革命狂热中冷静下来,认识了我自己,认识了人的灵魂,人的丑恶。我彻底厌倦了。我一声叹,默默无言地结束了我这几小时的、可以被称作是“小资产阶级”式的狂热。 我似乎是成熟一点了么? (后来在组织解散后,只有我一人在同市劳动局的吴永法在进行善后工作。一天,我们在回收散失的物资时,他对我在这样吃力不讨好的情况下,仍认真地工作,不由叹息起来,他说:“你们常委真不争气:费敏璋拒绝签字,其他几个常委又有生活问题,实在不像样,本来上面有意图,要把你们结合进市劳动局革委会的,……。”他不无惋惜地看着我,半天才说:“如果都像你就好了。唉!全市的红色工人,算是白白造反了。”难道,这就是我们这场造反的真实评价吗?) 欲进不能想,欲退亦不能。组织部的工作总是要干下去的。 面对下面的反对派力量,我以响应工总司提出的精简口号为借口,制定了精简各分部、总队脱产头头名额的方案,试图用削减人员的办法,削弱他们的力量,缩小他们的权力,其真正的矛头指向那些反叛的几个分部,和具有强烈独立倾向的纺织系统的分部、兵团之类的下属组织,竭制他们的反叛倾向,限制反对力量的扩大。 这一举措遭到了下面的反对。我太傻了,也太认真了,目前我们红工的地位,已使总部的权威大不如前,但我却下文件缩减脱产人员编制,把一些人的既得利益剥夺掉,行得通么?一纸空文能削弱他们的力量么? 中央解散临时工组织的通告 1967年2月中旬,我还在苦苦支撑这个支离破碎的红工司的时候,2月18日,突然传来了中央的通告――解散全国的临时工组织的通告。 这犹如一声晴天霹雳!让我们不知所措。 所有的常委总算被惊动了,总部见到了他们多日不见的人影。 全体常委在大队部陈铭声的上海第九印染厂厂里的地下室开常委会,商讨对策。 我们先对这一通告的全文作了文字方面的研究。应该说,这一文件的措辞是含混不清的。从不同的角度可以得出不同的理解。你可以是理解为是对全国性的组织 “全红总”的,与我们这些同全红总没有组织关系的组织无关。但是,从全文的要求和目的来看,从全国的形势来分析,又完全可以理解为:全国所有的临时工组织必须解散。这一文件使人在理解上产生歧义,它不像法律文书那样用词确切。这种用词含混不清的中央文件在文化大革命中屡见不鲜,现在看来是不是上面有意这样措词,用来探探全国势力强盛的临时工造反组织的反应呢?这种可能也许会有,但是,中央要直接下令解散全国所有的临时工组织,只是举手之劳,不费吹灰之力,因此,更为可能的是,当时许多身居高位的要员本身知识层次很低很低,因此,经常下发让人模棱两可的文件,就不奇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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