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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骨子里不是造反派 人的命运实在难以捉摸,一星期前我还可以调动数以十万计人马,做前呼后拥的造反头头,一夜过后,我手中的权就被剥夺了,接着做了几天快乐逍遥的白天“囚犯”。我从工人文化宫接受审查出来后,就立即回厂去“抓革命、促生产”了。 当我重新站在平洗车的出布岗位上时,似乎感觉我昨天还在生产岗位上,一百天的辉煌只不过是做了一场梦。过去的一百天里,我隔上一段时间回厂,总有不少人围着我,而现在只能顾影自怜了。看来人的价值也是“随行就市”的。 我的顶头上司带班长――一个老泰兴,人称“大梦”的老好人(因为他口头语好用“别做大梦”来告诫工人要认真工作,一天不知要说上多少句,故大家尊称他“大梦”)。我向他报到,说我回来了,请他安排工作。 他笑了起来:“别说梦话喽。”一口浓重的泰兴话。我说真的,旁人也证明说这是真的,他才点点头:“回来好,回来好。”遂把我安排在原来的岗位上。 现在,我满耳是轰隆的机器声,在明亮的灯光下,我眼望流不断的从头上飘下来的灯芯绒布,晃若隔世。 这时的上绒厂,大权已经被工总司造反队夺下,上从党委书记厂长,下到车间支部书记主任,全部“靠边站”,(靠边站是指当时的当权者――党政领导人从权力座位上下来,交出大权,这是从电影《霓红灯下的哨兵》一位排长的口头语取来。)上上下下掌权的人物都换了马,现在掌权的头头们,其中的有些人,平时的所作所为和人品是令人摇头的。(我们车间的造反队头头,就是原来被我口诛笔伐的人物。)他们在忙于召开一次又一次的批斗大会,批党委书记,批政治部主任,批车间支部书记。 说来我这个人也真是“贱骨头”,当我看到现在掌权者们的“胡作非为”之后,我又不安份了,我头脑中受共产党教育的正统思想占据着主导地位,我要为当权派“靠边站”后被批斗的过激行动鸣不平了。剖析我自己,我不是一个真正的造反派,正统的思想始终左右着我的行动,在我的一百天的造反史中也处处可以看出,我无所谓是造反派还是保皇派,我只是一个受共产党传统教育出来的信徒,文化大革命中我成了一个狂热的追随者,其根源是由于我的不公平的遭遇。但我从心底里却是为了维护党的威信,为了建成一个真正的完全按毛主席教导的、完美的、美好的共产主义社会,这个社会没有官僚主义,没有不公正,一切为人民服务。 这时的我认为,让现在这些人掌权是破坏了党的领导,是坏人掌权,不能让这些人掌权。相对来说,我在感情上同“靠边站”的人靠得近一些,于是我就在批斗会上大胆地指责造反派头头。当然,要指责他们,就要有政治依据,要有“武器”,“武器”是简单的,首要的“武器”是毛主席语录。譬如用得最多的就是:“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影射他们不是共产党员,所以也不是党的领导。另一个“武器”是当时的中央两报一刊的社论,对这些社论认真读上两遍,用有关的段落和提法,再结合本厂的情况 ,来指责他们,打击他们。譬如,用:“党的干部95%是好的,比较好的。”“干部是党的宝贵财富”,用来保护我认为要保的原当权者。虽然批斗会上只有我一个人唱唱“反调”,但往往由于我这么一冲,再有人附和,气氛就被我破坏了,要么草草收场,要么不敢为所欲为地批斗。 我不光是在批斗会上发言,在会后,我经常铺开白纸,提起毛笔,饱蘸浓墨,仔细回忆会议过程,抓住某一头头的一言一行,用大字报,上纲上线,大批这些混蛋。 我在工总司造反队一统天下,夺权在手的气候下,用大字报公然称他们为混蛋头头,其轰动效应是震动全厂的。当然,我注意立论牢靠,用新出的社论来武装自己,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记得我用了一篇当时出的社论《保卫四清运动的成果》来打击他们,打得他们那个痛啊!他们原来是在四清社教运动中挨整的人,他们的造反动机可能就是因为吃了四清运动的苦头。而现在中央却突然出了这么一篇社论,太好了!立刻被我装在“枪膛”中放了出去,我用大字报称他们的造反是要推翻四清成果,为自己翻案,完全是在造无产阶级的反。这一棍把他们打闷了,他们暂时不敢开什么批斗会了,在群众中威风扫地。 我这种毫无顾忌的冲杀,虽然痛快,但是,结下了仇恨,为他们日后报复播下了种子。 垂死挣扎的人 在这段时间内,我特别惦念红工的群众,惦念这几十万失去了组织依靠的队员们,也惦念着各基层组织的头头。 组织被解散,总部被接收,心灰意冷的群众大多数成了“逍遥派”,好多队员什么组织也不再参加。有些活动能力强的,不甘寂寞,投到工总司麾下,但是,在后来工总司的“内战”中,他们却成了牺牲品,成了“清理阶级队伍”的对象,挨整了一段时间。 解散以后有没有掀起一点“浪花”的呢?也有。这里要特别提到的是卢湾区的红工分部人员,他们活动能力特强,二月十七日的通告后,他们摇身一变,进入了工总司卢湾区联络站,还似乎掌握了该区的宣传大权,他们把红工司的《红色工人报》与工总司下的《卢工造反报》合并,改名为《无产者报》,报的版面和内容,简直就是原《红色工人报》,在三月九日的这期上,竟然发表了一篇《红色工人报告别读者》的文章。 他们在文章的开头,对于二月十七日的通告的态度是这样写的:“这是毛主席和党中央对我们红色工人的各项有关问题最亲切的关怀,最英明的决定,我们全体革命的红色工人应该坚决响应,坚决贯彻这项文件,不折不扣地执行并做好这项重大的工作。” 这些“最亲切的关怀”、“最英明的决定”、“坚决响应”、“不折不扣地执行”等等的话总是要说的,就象大臣在跪接皇帝赐死的毒酒时,必定要说“臣领旨谢恩”一样。 接下来,文章把《通告》之后,各单位辞退大批红色工人,乘机对红色工人进行阶级报复称之为是走资派和牛鬼蛇神、以及假冒革命组织名义的人的垂死挣扎。 错了!可怜的同志们!我理解你们如此措词,但这决不是走资派、牛鬼蛇神或假借革命组织名义的人之所为。走资派、牛鬼蛇神早就被踩在脚下了,也没有这么多人“假借革命组织名义”,这是大势所趋,这是“御旨”的力量。实际上,垂死挣扎的正是你们,正是我们。 虽然他们改头换面,利用工总司的外衣,顽强地坚持为自身的利益而奋斗,用最左的语言和赞美伟大领袖的词藻作掩护,揭露一些对红色工人歧视迫害的阴暗面。但这些人搞的时间不长,不几天就被“溶化”了,失去了他们的笔杆子。王洪文和张春桥是不会容忍红色工人的存在的。 卢湾的这些红色工人,他们原是反对总部,与总部闹独立,另立山头的帮派团体,到了组织解散后,他们在工总司的旗号下继续为红色工人说话,其勇气可敬可佩。但是,时至今日,这些人的帮派思想还继续存在,在该期报纸上同时出了一篇“揭发红工总部一小撮常委的罪行”的文章。文章以整版篇幅,揭露了所谓常委们的罪行,内容大多是失实的,偏激的,有些是道听途说,有的是夸张了的事实,有的纯属造谣。这种兄弟相煎文章的出台,其效果是“亲者痛,仇者快”。他们口口声声为红工利益,但并没有大局观念,而是为他们小团体的利益,为小团体的头头们出了一口气,一口受了殷庆宝排挤打击的乌气。 在我厂里,我这保皇的角色一直在做下去,我不断有大字报贴出来,抱着一种轻松的、近似于游戏的态度,不断攻击造反队的批斗和和他们的行为,在这种笔墨游戏中,我一直处上风,一种胜利者的自我陶醉,使我出足了风头。 而这时的三、四月份,上海形势发生了重大的变化,市委已经全部靠边,新生的市革命委员会――市革会在执掌着全上海的党政大权,各企事业单位的党组织已经全面瘫痪,工总司成了一统天下的掌权组织,从市革会到各区革会,到各系统、各基层,全部由造反队掌权。 但是,有一个相当引人注目的例外。 雄踞上海东北角的上柴联司和支联站 这个例外是上海柴油机厂。 有着上万名员工的上海柴油机厂,雄踞在上海东北角的军工路上。这时厂内有两派组织,对立严重。一派“上柴联司”在与工总司挂钩的过程中,不知何故,失去组织关系,没有隶属于工总司,后来他们就自成一体。而另一派“上柴东方红”却挂上了工总司的组织关系。据说“东方红”里干部较多,被大家视为保皇派,群众基础不及“联司”,但既挂上了工总司的关系,就得了势,两派的内战最后打到社会上,互相张贴和散发大幅标语和传单。 上海市民中普遍支持联司,并且形成了一股支持和同情联司的力量。这里面是不是有对弱者的同情呢?也许有。 我很难说清上柴厂两派组织争论的问题究竟谁是谁非,仅有一点可以肯定:即联司的宣传舆论工作做得极好。一个万人大厂中的一个组织,能在大上海铺天盖地张贴大幅标语,是很了不起的,给公众的形象,它是真正的造反派,是反资反路线的英雄。广大市民从文革开展以来,几乎已经形成一个共识:对官僚主义痛恨不已,对曾受过当权派压制、甚至镇压的造反派比较同情。但市革会却表态支持工总司属下的“上柴东方红”――实质上的老保组织,这样,市革会、工总司就站到了全市人民的对立面。这是不是有对造反队夺权后的失望心里呢?或许有。 人们有了支持联司的思想,上柴联司就有了群众基础。然而,掌了权的,为了新生的革命委员会的稳固,必然要压制这全市仅有的一个反对派――这个同工总司一统天下相比起来,似乎是徽不足道的反对派。可是,结果却适得其反,压制反而进一步激起了市民对上柴联司的同情和支持,对市革会的倒行逆施,深感失望,而这时又有一部份人,由于没有挤进造反队夺权的行列,促使他们转向联司。于是,在上海,各种同情、支持联司的势力很快形成了一股支持联司的政治风暴,各区各工厂,支持上柴联司的组织纷纷成立。以上海某汽车配件厂的陈卜昌为首,组织了全市性的“支联站”――上海支持上柴联司联络站,各工厂的支联站组织纷纷向陈的大旗靠拢。当然这些组织一出现,就遭到工总司的压制,但压制又强化了市民的造反心理。――上海滩,一个个“真造反”的组织揭竿而起。 这时,上海的临时工和外包工们,却在二月十七日的通告后,被大量辞退,在这生产萎缩、乱遭遭的时代,哪里会被及时重新安排工作呢?这就意味着失业,意味着生活的艰难。 我关心上柴联司的命运,市民对联司的热情支持,支联站的出现,激荡着我的心扉。我收集上柴联司的宣传品,了解上柴厂的文革情况,有意在厂里建立支联站组织。而“临兄”们的命运又让人揪心,这时殷庆宝和王继鑫几次三番来厂拉拢我,要我为“临兄”们出力,重拉队伍。我考虑后认为,要发挥更大的作用,不能局限在厂内小搞搞,决定随殷、王去重拉队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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