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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文革岁月》
《我的文革岁月》沈福祥著
·内 容 提 要
·自 序
·目 录
·第一章 童 年
·第二章 走进社会
·第三章 户口迁移记
·第四章 临时公民的外延
·第五章 上 访
·第六章 投入党的怀抱
·第七章 抄家
·第八章 文化大革命全面展开
·第九章 密 谋
·第十章 拉大旗
·第十一章 承认
·第十二章  第一号通令
·第十三章 万人大会后
·第十四章 组织改名
·第十五章 机关琐事
·第十六章 赤卫队的失败
·第十七章 红工司走上顶峰
·第十八章 抵制经济主义“妖风”
·第十九章 北上首都
·第二十章 面对反对派
·第二十一章 神秘的人物
·第二十二章 成立“上海人民公社”的哄闹
·第二十三章 解散前后
·第二十四章 重拉队伍
·第二十五章 秋后算帐
·第二十六章 悲凉的起义
·第二十七章 还是阶级斗争
·第二十八章 文革冤魂
·第二十九章 反思“社会灾难”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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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还是阶级斗争


   第一刀砍向书呆子
   六八年夏天的大字报风潮过去后,我有了一段相对的安稳日子,但专案组并没有撤消,审查仍在继续,随着文革政治大气候,时松时紧地进行着,大约至一九七○年冬才告结束,持续了三年。
   大约是一九六九年的春天吧!纺织局的军代表秦政委来厂揭阶级斗争的盖子,批评掌权的造反队头头捂紧阶级斗争的盖子,不抓阶级斗争。
   对头头们的批评,群众听了非常高兴,因为工人群众对头头们一直表示不满,军代表受到了群众的欢迎。
   造反头头闻风而动,阶级斗争的大幅标语,眨眼之间又在全厂刷写,轰轰烈烈大抓阶级斗争的场面又出现了。
   群众期待的是抓造反队队委中的阶级斗争,而掌权的头头之间是不能自相残杀的。
   阶级斗争的第一刀砍向谁呢?
   在图案设计室有一出名的书呆子,在造反初期,他参加了造反行列,充当了科室的造反小头目,后来又与那些头头们不合流,等到造反已成定局,他这小头头的宝座也该拱手让出,去安分地去画他的花样设计。现在他做了替罪羊,第一刀砍在他的身上,尝到了批斗大会的滋味。
   我走过会场外,听到里面打倒的口号声,我若无其事地进会场观看了一会儿,轻松地想,头头们真会玩,这就叫阶级斗争?批斗这么一个书呆子?亏他们想得出!这倒霉的书呆子。
   这天我是中班,吃了晚饭后,被叫到厂部大楼,在原来的党委办公室,党的核心小组(这时党委还没恢复)负责人之一的魏某找我谈话。他就是那个原来的党委秘书,他也起来“造反”,现在是造反派,“三结合”结合进了领导班子。
   他瞪着一副近视眼,镜片后的眼乌珠几乎要弹得飞出来似的看着我。他在斟酌字句,该如何同我谈话。我站着等他开口。
   这时虽已晚上七时多了,早已过了下班的时间,但办公室内却灯火通明,看他们都很忙,有的在低头写着什么,有的走进走出显得格外的忙碌。这些人见了我一言不发,甚至连看也怕看,熟视无睹,一脸严肃。
   我预感到这时找我来,没有好事,该是轮到我倒霉了。
   搅乱批斗红工的预演
   魏某终于开口了,他讲得有点费力,但语气还算平和,讲了半天,转了半天的圈子讲了一番阶级斗争的大道理,显出有点无奈的样子,说秦政委对我厂视察时,作出指示,说我这个造反派在文化大革命中犯有严重错误,所以明天中午要召开全厂大会批斗我。
   我不买他的帐,同他顶起来,指出这样做是在愚弄革命群众,揭阶级斗争的盖子应该在眼前的这些造反头头中揭,你们这是在找替罪羊,是歪曲秦政委的指示,是阳奉阴违。
   他听了我的话,越发显出无奈的样子,把我让进内间的办公室,要我一人好好想想,就走开了。
   我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想我的处境:厂里造反队处心积虑要整我,这是我早就有预感的。仅仅是厂里造反队整我,我还不怕,怕的是专案组把材料转到厂里,专案组假手厂里来整我,如是这样,情况就严重了。
   专案组对我们红工司的头头审查,有两种方法,一种是由专案组直接审查,另一种是由专案组幕后指挥,通过审查对象的单位进行审查,但搜集材料,汇总材料,都在专案组的统一领导下进行。
   我“接待”的外调人员,就是这种方法。
   这其中搞得最凶、最突出的就是杨福海。
   平时在单位里,杨福海恃才傲物,得罪了单位的造反派,在审查他时,搞得他很凶,而专案组又拿他开刀作靶子,他的苦头吃了不少。
   一天,裘把我叫去,透露市里计划召开全市的电视批斗大会,把王继鑫等在押的和在外面的我们的原红工司头头揪出来批斗,效法批斗胡守钧集团那样的全市电视批斗大会,杀鸡儆猴。作为预演,借山东路仁济医院旁的教堂作会场批斗杨福海,主持批斗会的是杨福海单位的造反派,幕后由专案组指挥,裘要我上台揭发批判杨福海,并且告诉我在全市批斗会上我是扮演“反戈一击”的角色。
   我陷入了极度的为难之中,我将要在全市人民前亮相,变成四十万红工的罪人。
   我不能拒绝,也拒绝不了,我一筹莫展。
   那天下午,批斗会在教堂中预演,专案组人混在后排督战。我则将要在台上手拿专案组授意的批判稿揭发杨的“罪行”。
   批斗会开始还循着预定的程序进行,到了进入批斗杨福海,让他逐条认“罪”时,显露了杨的辩才,他成了一头非洲草原上的公牛。他单位的头头实在不是杨福海的对手,水平着实差劲,不时回头求助于我。我发觉机会来了,就努力扮演一个积极批判杨福海的斗士,极力把水搅浑,批斗会乱了套,最后大会的主动权完全操纵在我的手中。我在台上,看到专案组人员不等大会结束,他们就全撤走了。
   结果,因为我的“积极”表现,喧宾夺主,预演失败了,计划的全市电视批斗会流产了。我的表演,对专案组来说是弄巧成拙,搞得他们哭笑不得;对我来说,适得其所,又逃过一劫。
   我想事隔几十年,杨福海一定还耿耿于怀,但他一定不会知道召开全市电视批斗大会的计划,不知道那天在教堂对他的批斗只是预演,如果我不积极地“表演”,打乱它原定的程序,那么电视批斗大会就将按计划实施,对全市四十万红工的打击有多大?
   我不是先知自觉的伟人,在这场人类的浩劫中,只能是被动地表现自己,在被动中为自己、为我的众临兄们,尽可能逃过劫难。在当时,这是多么的难啊!我只能说靠着命运之神的厚爱,幸运地躲过了重重危难。
   当然这里有自身做人的起码道德,为人要正派,心术要正,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冥冥之中自有因果报应。
   诚然,被人误解,那也是无可奈何的。我自秉言直书这段逝去的岁月,让当事人和后人去评说。
   造反队哀求我接受批斗
   让我再把话扯回到魏某说要批斗我的事上。
   如果,现在是专案组一时拉不下脸,而假手厂里来整我,那我的磨难将旷日持久,没完没了。
   对,明天打电话给老裘,摸摸底,看他怎么说。
   我主意一定,反而有了对办公室的人观察观察的兴致:他们似乎都很忙,一点也没有下班回家的念头,对我这个明天要挨批斗的 “阶级敌人”连看一眼的勇气也没有。
   被划在阶级敌人一边的我,只有闷闷地坐着。
   两年前,我是四十万红工司的组织部长,同是在这间办公室,同是这个魏某,他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忙不迭地为我搬椅倒茶。而今天,他脸上冷若冰霜。
   想想这人也太可悲,为了能挤进厂革委会的领导班子,他处处努力表现自己,讨好造反队头头。在一次外厂造反队纠集了几千人冲击我厂的武斗中,他被推到最前面,企图制止一触即发的大武斗。冷不防被对方用弹皮弓打来一块铁螺帽,弹得满脸鲜血,瞎了一只眼。这场武斗最终被军宣队阻止,没有造成大的伤亡。由于他的勇敢和对“毛主席革命路线”的赤胆忠心,用一只眼睛的代价,被结合进厂革会。
   现在他又被推到我前面,他知道,由他出面找我谈话,日后我会记恨他,所以一脸无奈相。想想这人也太可怜了。
   魏某与我谈话时,我保持沉默,看他怎么说。他显得有些疲倦,反复向我暗示:这是在演戏,是演给群众看的,希望我能谅解。我不是笨人,当然理解他的话,但我还是不言不语不表态,听他讲。他只好说得更明了:怕我在批斗会上不服,在批斗会上闹翻,要我忍耐,千万不要同主持批斗会的造反队头头抢话筒顶起来。后来,他几乎是在哀求我答应下来。
   批斗人的哀求被批斗的人,真是绝无仅有的稀罕事,这说明我还不是一只死老虎。
   时间很晚了,他为了完成造反队头头们给他的任务,一再求我答应下来。到了这境地我也就软了下来,不就是演戏吗?
   我开口问他:“明天是谁主持会?”他说,这你就不用去管他是谁了。我直截了当提条件:“如果明天主持会议的头头太过火,让我难堪,那就不要怪我不配合,惹火了我,别怪我脾气大,到时候你今天的这些话全白说。”
   听了我的话,他高兴得眼乌珠又要飞出来,连连点头说:“如果太离谱,我会打园场,为你解围的,你放心好了。”
   我说:“只要让我过得去,我也不会太那个的,能配合我就配合。”
   他连连用一口无锡话说:“不会难为你的,不会难为你的!”他显得兴奋起来,起身到另一间办公室去。
   我起身也想走,却被外间那些在埋头写着什么的造反队员拦住,要我再等一会。我只得无聊地坐下。
   时间过了十点,中班早已下班,我急着想回家,我不想由于我的迟回家,而让妻子觉察我的处境。我不管造反队员的阻拦,敲开了隔壁办公室的门,满屋的造反队头头在开会。我对魏某说,我要走了,他说,你再等一会。我只得再等,直到十一点多了,还不见他人,我一时火了,要人把他喊出来,我指指墙上的电钟:“已经夜里十一点多了,怎么?你们想把我关起来?不放我回家么?”他有点尴尬,吱吱唔唔,看来真是不想放我回家,我立时发火:“好啊!不放我回家,明天这个会看你们怎么开吧!”我无所顾忌地撤起野来:“我是市一级的头头,由市革会专案组审查,你们的级别太低,不够格,你们算老几?你们是在打击报复,我横竖横了,看你们把我怎么样?”
   他慌了神,连忙对我说:“不是不放你回去,我们会还没有开完。”我不依不饶,立时要走,他迟疑了一会,只得说:“把你留下来,还是考虑明天的批判会要准时开。”
   我一听,言下之意是怕我明天不到会,好!这正暴露了你们的底。我确证:对我的批斗,完全是厂里在搞我,没有市里专案组的背景,这么说来,明天的批斗无伤于我,对我没有危险,的确是演戏!
   我爽快地对他说:“明天我保证按时到会场,这你可以放心,我是经过大风大浪锻炼过的,还怕这样一个会么?”
   魏听了我的话,面露难色,朝隔壁办公室看了一眼。我放低声音对他摊牌说:“我急着回家,只是不想让我妻子知道,如果你们一定要留我在厂里过夜,那么你们看着办吧,我也横竖横了。”这前半句的话,大概打动了他的同情心,后半句的威胁之话,他也领会了。我又补了一句:“我是说到做到的,说保证来就保证来,说闹翻就闹翻,不要逼我上梁山。”
   他听到此就说:“你再等一等,我们研究一下。他去向其他头头去讨旨意了。
   不一会,他来说:“你回去吧!明天十二点钟在俱乐部门口开大会,你要提早十分钟到场。千万不要在会上顶起来,我会打园场的,不会难为你的。”
   妻的担忧
   急匆匆洗了澡,心急火燎地赶回家,抬头一望,窗户透出灯光,她还没有睡?糟了,该用什么话来搪塞呢?我开了门,轻手轻脚放好自行车,上楼时,希望她睡着了而没有关灯,想不到她并没有睡。我冲她一笑,若无其事地说:“这么晚了还不睡,快睡吧!明天要上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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