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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鞋” 在等待户口迁移证的一个星期中,我心中升起莫名的惆怅,这里的山山水水是多么令人留恋。我每天走上石拱桥,抚摸着石栏,这里是我向同伴们一显身手的跳水台。我眺望那朦胧如带的西山,对一直未能去莫干山游玩,去探究那桃花汛源头的幽深而遗憾。我动情地看着三河交汇处的如镜湖面,那里似乎传来同伴们青春的歌声,我独自在桑树林中踯躅,无心摘那累累的桑果,这一棵棵树下,曾留下我和同伴们追逐嬉闹的印迹。回首向古朴热闹的小镇望去,那里有与我衣食同行的伙伴和朋友,有简陋的宿舍,破旧的车间和燃成一丝红线的电灯,有一幕幕令人难忘的悲欢喜怒……。 啊!快要离开这里了,所有的记忆统统涌上心头,无论是好是坏,是悲是喜,刹那间都变得如此宝贵,变得令人难割难舍。哦!亲爱的小镇,亲爱的朋友们,这里是我走进社会的第一课堂,这里是我的第二故乡!你们是我终生难忘的亲人。 支部书记终于把我召到他的办公室,露出似笑非笑的面容把户口迁移证交给了我。我一看呆住了,在迁移原因一栏中赫然写着“辞职”两字。我责问他:“不是你逼我走的吗?我什么时候提出辞职了?” 他阴阳怪气地说:“是你要求辞职,我们同意你辞职,让你回上海不是很好吗!我们这里的共产党与上海的不一样,不是你说的吗?” 我真的急了,我说:“你们让我走,我可以走,但你必须把户口迁移证重新开一张,这样的迁移证,我的户口是报不进的。上次你是怎么对我讲的?” 他得意地阴笑起来,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说:“你与本厂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你赖下去也没有用。” 好个笑面虎!化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就是搞了这么一个阴谋,一个圈套,对付我这个年青人。你们身为人民的“公仆”,却处处断绝工人的生路,你那奸诈、多疑、狭隘的内心怎么配作共产党人!这美丽的小镇有了你们这样的人,实在是个耻辱。对这样的人还有什么理可讲?“赖下去”的字眼太伤我的自尊心了,年少气盛的我轻率地说:“离了这里就没饭吃了吗?走就走!”我拿起户口迁移证,气呼呼地走了。 怪谁呢?是我自己向他提供报复我的办法:在上次的谈话时,是我自己告诉他上海户口难于报进的,这不是明明向他提示了吗?使得他知道在迁移证上做手脚,最终完成他的打击报复的目的。怪不得他当时在听我说上海户口难报的时候,露出了一丝奸笑!唉!我这个直筒子、鲁莽的人哪! 我预感到前途茫茫,心情坏透了。我的朋友们默默地把我送上码头,在候船的时候,黯然神伤的我们望着大运河默不作声。我再三请他们回去,朋友摇头不走,直到我上船,我们才沉闷地挥手告别。 一九六一年的春天,我回到了上海。父亲已经在六0年病故,弟兄四人靠母亲一人微薄的工资无法维持生计,我一到家马上感受到生活的重担,感到母亲在生活的重负下沉重的喘息。我必须马上工作!我必须减轻母亲身上的担子!没有户口就不能工作,户口是第一要紧的。第二天我就去派出所,要求申报户口。 户口迁移证竟被弄丢了! 我找到我家地段的户籍警,他姓肖,一位相当年青的户籍警,我把我回来的经过,如实地叙述了一遍。他没有提出任何责难,收下我的户口迁移证,爽气地说:“我马上送分局户籍科,要有半个月的时间才能批下来。你回去,等半个月再来。” 想不到竟这样顺利!我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我高兴地离开派出所。我一天天的等,到第十五天我满怀希望地去派出所找这位年青的肖同志,他见了我扔下一句话:“你再等半个月。”二话不说,扭头就上楼了。 在焦急之中又等了半个月,我到派出所找这位肖同志,值班民警回答是:人不在。在以后的几天中,我每天去,回答总是说不在。后来又被告知:肖同志调走了。我急了,我问值班民警,那我的户口怎么办?回答是冷冷的:“不知道!”那么新的民警是谁呢?回答也是“不知道”!我一听呆了半天也回不过神来,我忧心仲仲地往家走,有什么办法呢? 一眨眼,我回到上海已经两个月了,可我的户口却石沉大海,焦急的心情,去向谁倾诉啊! 一天去派出所,总算得到“新来的民警姓陈”这一信息,但我还是没有见到人。老天保佑,有一天我见到了这位陈姓民警,此人戴一副眼镜,人很瘦小,斯文而又严肃,难得从他的脸上见到笑容。他问我找他什么事,我像在大海中游泳的人看到陆地一样赶紧把我的情况叙说了一遍,并紧接着说明我是“八字方针”调整回上海的,说我辞职不符实情,是打击报复。我竹筒倒豆子,把实情如实说了,期盼着他的回答。 他第一句话是:“现在户口冻结了。” 我一听急了,简直有点语无伦次地说:“我回上海已经两个多月了,肖同志当时并没有这样说,是在你所说的开始冻结之前。肖同志说送分局户籍科批的,只要半个月,后来又说再半个月,后来再也没有见到他……” 陈同志打断我的话说:“上海户口已经冻结,你的户口不可能报进。现在倒流回上海的人不少,都是怕艰苦从外地逃回上海来的,好儿女应志在四方嘛!” 我说:“我回上海,不是我要回上海,而是领导逼我回上海的,我与人家的情况不同。再说我在的地方是全国最富饶的鱼米之乡,生活要比青海、宁夏不知要好多少倍,我不存在怕艰苦逃回上海的情况,我讲的一切你可以调查。” 他双眉紧锁,已经不耐烦,挥了挥手说:“你回去,你回去,你说的情况我们要调查的,我们会向浙江联系的。”我语塞,也无法,只得离开。 我焦燥地在街上走着,烈日晒得我混身冒汗。在外地,遇到一些不快的事,我总是将上海与之对比,总觉得上海的党,上海的干部是有水平的,是通情达理的,如果回到上海,我将会看到国家机关的廉洁、公正、热情、高效,将会感受到社会主义大家庭的温暖。但我万万没有料到,在两个多月报户口的过程中,派出所的同志办事这么拖拉,投射在我身上的眼光是那么冷漠、无情。难道上海也变了么? 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我忽然想起何不去劳动局走走呢?我到了杨浦区劳动局,我向接待的同志说:“我原是区劳动科领导下的‘生产自救’组织的工人,曾是你们黄同志管的,五八年秋天我们这个生产组全部去了浙江。” 那位同志点了点头说:“这情况我知道的。” 我接下去把被逼回沪的情况向他叙说了一遍。听完,他表态说:“你们这批人差不多全回上海了,这情况我们是了解的,浙江原单位的做法是错误的,既然你已经回来了,我们会给你重新安排工作。你户口报好了吗?” 我说:“就是户口还没有报进呀!”接着我把去派出所的经过说了一遍。 他说:“你请派出所的同志在明天十点钟打个电话给我。”他抄了一个分机号码给我,“我在这个电话分机边等,我们会把情况向派出所说明的。” 久旱逢甘露,在我面前显露出生机。我千恩万谢这位同志,顾不上吃饭,马上折回到派出所找陈同志。我守在派出所,直等到下午上班时,把此情况向他汇报,请他在明天十点钟打电话。不料他冷若冰霜地说:“我们派出所没有必要打电话给劳动局。”我恳求他,请他打电话,那怕听听情况也好。他不愿听,径直往里走。我拦住他,恳求他,想把电话号码给他。他厌烦极了。我把号码勉强塞到他手中。他头也不回地往里走去。我茫然地呆在原地。 第三天我又去了劳动局,找到那位同志。他告诉我派出所没有电话来(这是意料中的事)。我就说请他打电话给派出所。他摇摇头,笑着说,他不能主动打电话,只能是派出所来电话。他见我茫然,于是补充说,他只能做到这样,他对我的情况表示同情,但对于进一步帮助解决我的问题已经无能为力。 以后我再去找他,他开始避而不见。报户口的希望又破灭了。 我不能怪他,他是劳动局的,不管报户口的事,能主动请派出所给他打电话就很不错了。他不能主动为我向派出所介绍情况,突破森严的部门权限壁垒,招来麻烦。我惊讶的是那位陈同志为什么就不能劳神拨个电话呢?为什么对我一个百姓这么厌恶呢?他的职责是什么呢? 我春天回上海,转眼夏天也快过去。我报不进户口,劳动局当然就法无安排工作,我一无工资,二无口粮,这时正值三年自然灾害,母亲微薄的工资更难支撑这一贫如洗的家。我感到透不过气来,不知怎么办才好。 一天,陈同志找我。在派出所里,他严肃的脸比平时更显刻板,努力做出一付庄重的 模样,向我宣布――犹如向死刑犯宣布:“你单位的做法是错误的,你的户口是绝不可能报进上海的。你必须去原单位复职。” 他总算承认我不是逃回上海的,错误是领导造成的,但要一个百姓纠正领导的错误,不是显得滑稽吗? 贫困、饥饿交加的我,别无选择,在陈同志威严的命令下,我顺从地说:“回上海不是我要回,现在你陈同志要我回去复职我也同意,只是我原单位领导……”陈立即打断我的话说:“我们会安排的,你什么时候去?”我说:“等几天我母亲发了工资,有了路费就走。”他说:“去前你来一次,我们派出所有一份公函给你带去,凭此你就可以前去复职。” 陈同志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怎么办呢?户口报不进就报不进吧!回原单位就回原单位吧!我一横心,打点简单的行装,几天后我去找陈同志,我一到派出所,值班民警打电话进去,他立即就出来见我,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他见了我,先难得地笑了笑,问我什么时候走。我说今天半夜就走。他把一封信函交给我,装出一付和善的样子对我说什么要听领导的话,要好好工作,每月发了工资要寄回家抚养弟弟们,减轻你母亲的负担,等等等等。我点点头:“是的,是的。”他越发讲得兴头上。我只得再点头称是,实在熬不住了,我看了看他给我封好的信件问:“陈同志,我去复职了,我的户口迁移证在里面吗?”既要我回去复职,那么我原来的户口迁移证必须带走。 “啊!你的户口迁移证?”他吃了一惊,失去了平时的严肃。本来他严肃的表情给人一种政府部门办事人员认真的印象,现在一下子全消失了。 他的表情反而使我吃一惊,“是啊!我到上海的第二天就交给肖同志了,他说马上向分局送,半个月就会批下来的,现在已经几个月了。” 他这时已镇静下来,恢复了常态。他说:“你等一等。”他匆匆到他的办公室去找我的户口迁移证。等了半天,他——一位政府公安机关、管理上千人户籍的警员——出来对我说:“你的户口迁移证找不到,你暂时别去了。” 啊――天哪!原来如此!我的户口迁移证竟被他们弄丢了! 复 职 路 前面那个青年民警,把我慎而又慎交给他的,我视为生命的一纸户口迁移证,大大咧咧往抽屉里一塞,轻轻巧巧地拖了半个月又半个月,直到调走也想不起给我半个字的回音,接下来那位姓陈的民警,也根本听不进我的诉说与辩解,同样轻轻巧巧地“冻结”了我的户口,哪怕劳动局愿意向他提供情况,他也懒得拿起电话机,然后冷酷地将我推出上海。这两位民警,为什么不想想人民的国家机关应当为百姓“服务”?为什么对人没有一点同情心?为什么丧失了人类应有的“人情味”?难道“人情味”是资产阶级的专利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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