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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文革岁月》
《我的文革岁月》沈福祥著
·内 容 提 要
·自 序
·目 录
·第一章 童 年
·第二章 走进社会
·第三章 户口迁移记
·第四章 临时公民的外延
·第五章 上 访
·第六章 投入党的怀抱
·第七章 抄家
·第八章 文化大革命全面展开
·第九章 密 谋
·第十章 拉大旗
·第十一章 承认
·第十二章  第一号通令
·第十三章 万人大会后
·第十四章 组织改名
·第十五章 机关琐事
·第十六章 赤卫队的失败
·第十七章 红工司走上顶峰
·第十八章 抵制经济主义“妖风”
·第十九章 北上首都
·第二十章 面对反对派
·第二十一章 神秘的人物
·第二十二章 成立“上海人民公社”的哄闹
·第二十三章 解散前后
·第二十四章 重拉队伍
·第二十五章 秋后算帐
·第二十六章 悲凉的起义
·第二十七章 还是阶级斗争
·第二十八章 文革冤魂
·第二十九章 反思“社会灾难”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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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户口迁移记

“小 鞋”
   在等待户口迁移证的一个星期中,我心中升起莫名的惆怅,这里的山山水水是多么令人留恋。我每天走上石拱桥,抚摸着石栏,这里是我向同伴们一显身手的跳水台。我眺望那朦胧如带的西山,对一直未能去莫干山游玩,去探究那桃花汛源头的幽深而遗憾。我动情地看着三河交汇处的如镜湖面,那里似乎传来同伴们青春的歌声,我独自在桑树林中踯躅,无心摘那累累的桑果,这一棵棵树下,曾留下我和同伴们追逐嬉闹的印迹。回首向古朴热闹的小镇望去,那里有与我衣食同行的伙伴和朋友,有简陋的宿舍,破旧的车间和燃成一丝红线的电灯,有一幕幕令人难忘的悲欢喜怒……。
   啊!快要离开这里了,所有的记忆统统涌上心头,无论是好是坏,是悲是喜,刹那间都变得如此宝贵,变得令人难割难舍。哦!亲爱的小镇,亲爱的朋友们,这里是我走进社会的第一课堂,这里是我的第二故乡!你们是我终生难忘的亲人。
   支部书记终于把我召到他的办公室,露出似笑非笑的面容把户口迁移证交给了我。我一看呆住了,在迁移原因一栏中赫然写着“辞职”两字。我责问他:“不是你逼我走的吗?我什么时候提出辞职了?”
   他阴阳怪气地说:“是你要求辞职,我们同意你辞职,让你回上海不是很好吗!我们这里的共产党与上海的不一样,不是你说的吗?”
   我真的急了,我说:“你们让我走,我可以走,但你必须把户口迁移证重新开一张,这样的迁移证,我的户口是报不进的。上次你是怎么对我讲的?”
   他得意地阴笑起来,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说:“你与本厂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你赖下去也没有用。”
   好个笑面虎!化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就是搞了这么一个阴谋,一个圈套,对付我这个年青人。你们身为人民的“公仆”,却处处断绝工人的生路,你那奸诈、多疑、狭隘的内心怎么配作共产党人!这美丽的小镇有了你们这样的人,实在是个耻辱。对这样的人还有什么理可讲?“赖下去”的字眼太伤我的自尊心了,年少气盛的我轻率地说:“离了这里就没饭吃了吗?走就走!”我拿起户口迁移证,气呼呼地走了。
   怪谁呢?是我自己向他提供报复我的办法:在上次的谈话时,是我自己告诉他上海户口难于报进的,这不是明明向他提示了吗?使得他知道在迁移证上做手脚,最终完成他的打击报复的目的。怪不得他当时在听我说上海户口难报的时候,露出了一丝奸笑!唉!我这个直筒子、鲁莽的人哪!
   我预感到前途茫茫,心情坏透了。我的朋友们默默地把我送上码头,在候船的时候,黯然神伤的我们望着大运河默不作声。我再三请他们回去,朋友摇头不走,直到我上船,我们才沉闷地挥手告别。
   一九六一年的春天,我回到了上海。父亲已经在六0年病故,弟兄四人靠母亲一人微薄的工资无法维持生计,我一到家马上感受到生活的重担,感到母亲在生活的重负下沉重的喘息。我必须马上工作!我必须减轻母亲身上的担子!没有户口就不能工作,户口是第一要紧的。第二天我就去派出所,要求申报户口。
   户口迁移证竟被弄丢了!
   我找到我家地段的户籍警,他姓肖,一位相当年青的户籍警,我把我回来的经过,如实地叙述了一遍。他没有提出任何责难,收下我的户口迁移证,爽气地说:“我马上送分局户籍科,要有半个月的时间才能批下来。你回去,等半个月再来。”
   想不到竟这样顺利!我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我高兴地离开派出所。我一天天的等,到第十五天我满怀希望地去派出所找这位年青的肖同志,他见了我扔下一句话:“你再等半个月。”二话不说,扭头就上楼了。
   在焦急之中又等了半个月,我到派出所找这位肖同志,值班民警回答是:人不在。在以后的几天中,我每天去,回答总是说不在。后来又被告知:肖同志调走了。我急了,我问值班民警,那我的户口怎么办?回答是冷冷的:“不知道!”那么新的民警是谁呢?回答也是“不知道”!我一听呆了半天也回不过神来,我忧心仲仲地往家走,有什么办法呢?
   一眨眼,我回到上海已经两个月了,可我的户口却石沉大海,焦急的心情,去向谁倾诉啊!
   一天去派出所,总算得到“新来的民警姓陈”这一信息,但我还是没有见到人。老天保佑,有一天我见到了这位陈姓民警,此人戴一副眼镜,人很瘦小,斯文而又严肃,难得从他的脸上见到笑容。他问我找他什么事,我像在大海中游泳的人看到陆地一样赶紧把我的情况叙说了一遍,并紧接着说明我是“八字方针”调整回上海的,说我辞职不符实情,是打击报复。我竹筒倒豆子,把实情如实说了,期盼着他的回答。
   他第一句话是:“现在户口冻结了。”
   我一听急了,简直有点语无伦次地说:“我回上海已经两个多月了,肖同志当时并没有这样说,是在你所说的开始冻结之前。肖同志说送分局户籍科批的,只要半个月,后来又说再半个月,后来再也没有见到他……”
   陈同志打断我的话说:“上海户口已经冻结,你的户口不可能报进。现在倒流回上海的人不少,都是怕艰苦从外地逃回上海来的,好儿女应志在四方嘛!”
   我说:“我回上海,不是我要回上海,而是领导逼我回上海的,我与人家的情况不同。再说我在的地方是全国最富饶的鱼米之乡,生活要比青海、宁夏不知要好多少倍,我不存在怕艰苦逃回上海的情况,我讲的一切你可以调查。”
   他双眉紧锁,已经不耐烦,挥了挥手说:“你回去,你回去,你说的情况我们要调查的,我们会向浙江联系的。”我语塞,也无法,只得离开。
   我焦燥地在街上走着,烈日晒得我混身冒汗。在外地,遇到一些不快的事,我总是将上海与之对比,总觉得上海的党,上海的干部是有水平的,是通情达理的,如果回到上海,我将会看到国家机关的廉洁、公正、热情、高效,将会感受到社会主义大家庭的温暖。但我万万没有料到,在两个多月报户口的过程中,派出所的同志办事这么拖拉,投射在我身上的眼光是那么冷漠、无情。难道上海也变了么?
   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我忽然想起何不去劳动局走走呢?我到了杨浦区劳动局,我向接待的同志说:“我原是区劳动科领导下的‘生产自救’组织的工人,曾是你们黄同志管的,五八年秋天我们这个生产组全部去了浙江。”
   那位同志点了点头说:“这情况我知道的。”
   我接下去把被逼回沪的情况向他叙说了一遍。听完,他表态说:“你们这批人差不多全回上海了,这情况我们是了解的,浙江原单位的做法是错误的,既然你已经回来了,我们会给你重新安排工作。你户口报好了吗?”
   我说:“就是户口还没有报进呀!”接着我把去派出所的经过说了一遍。
   他说:“你请派出所的同志在明天十点钟打个电话给我。”他抄了一个分机号码给我,“我在这个电话分机边等,我们会把情况向派出所说明的。”
   久旱逢甘露,在我面前显露出生机。我千恩万谢这位同志,顾不上吃饭,马上折回到派出所找陈同志。我守在派出所,直等到下午上班时,把此情况向他汇报,请他在明天十点钟打电话。不料他冷若冰霜地说:“我们派出所没有必要打电话给劳动局。”我恳求他,请他打电话,那怕听听情况也好。他不愿听,径直往里走。我拦住他,恳求他,想把电话号码给他。他厌烦极了。我把号码勉强塞到他手中。他头也不回地往里走去。我茫然地呆在原地。
   第三天我又去了劳动局,找到那位同志。他告诉我派出所没有电话来(这是意料中的事)。我就说请他打电话给派出所。他摇摇头,笑着说,他不能主动打电话,只能是派出所来电话。他见我茫然,于是补充说,他只能做到这样,他对我的情况表示同情,但对于进一步帮助解决我的问题已经无能为力。
   以后我再去找他,他开始避而不见。报户口的希望又破灭了。
   我不能怪他,他是劳动局的,不管报户口的事,能主动请派出所给他打电话就很不错了。他不能主动为我向派出所介绍情况,突破森严的部门权限壁垒,招来麻烦。我惊讶的是那位陈同志为什么就不能劳神拨个电话呢?为什么对我一个百姓这么厌恶呢?他的职责是什么呢?
   我春天回上海,转眼夏天也快过去。我报不进户口,劳动局当然就法无安排工作,我一无工资,二无口粮,这时正值三年自然灾害,母亲微薄的工资更难支撑这一贫如洗的家。我感到透不过气来,不知怎么办才好。
   一天,陈同志找我。在派出所里,他严肃的脸比平时更显刻板,努力做出一付庄重的
   模样,向我宣布――犹如向死刑犯宣布:“你单位的做法是错误的,你的户口是绝不可能报进上海的。你必须去原单位复职。”
   他总算承认我不是逃回上海的,错误是领导造成的,但要一个百姓纠正领导的错误,不是显得滑稽吗?
   贫困、饥饿交加的我,别无选择,在陈同志威严的命令下,我顺从地说:“回上海不是我要回,现在你陈同志要我回去复职我也同意,只是我原单位领导……”陈立即打断我的话说:“我们会安排的,你什么时候去?”我说:“等几天我母亲发了工资,有了路费就走。”他说:“去前你来一次,我们派出所有一份公函给你带去,凭此你就可以前去复职。”
   陈同志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怎么办呢?户口报不进就报不进吧!回原单位就回原单位吧!我一横心,打点简单的行装,几天后我去找陈同志,我一到派出所,值班民警打电话进去,他立即就出来见我,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他见了我,先难得地笑了笑,问我什么时候走。我说今天半夜就走。他把一封信函交给我,装出一付和善的样子对我说什么要听领导的话,要好好工作,每月发了工资要寄回家抚养弟弟们,减轻你母亲的负担,等等等等。我点点头:“是的,是的。”他越发讲得兴头上。我只得再点头称是,实在熬不住了,我看了看他给我封好的信件问:“陈同志,我去复职了,我的户口迁移证在里面吗?”既要我回去复职,那么我原来的户口迁移证必须带走。
   “啊!你的户口迁移证?”他吃了一惊,失去了平时的严肃。本来他严肃的表情给人一种政府部门办事人员认真的印象,现在一下子全消失了。
   他的表情反而使我吃一惊,“是啊!我到上海的第二天就交给肖同志了,他说马上向分局送,半个月就会批下来的,现在已经几个月了。”
   他这时已镇静下来,恢复了常态。他说:“你等一等。”他匆匆到他的办公室去找我的户口迁移证。等了半天,他——一位政府公安机关、管理上千人户籍的警员——出来对我说:“你的户口迁移证找不到,你暂时别去了。”
   啊――天哪!原来如此!我的户口迁移证竟被他们弄丢了!
   复 职 路
   前面那个青年民警,把我慎而又慎交给他的,我视为生命的一纸户口迁移证,大大咧咧往抽屉里一塞,轻轻巧巧地拖了半个月又半个月,直到调走也想不起给我半个字的回音,接下来那位姓陈的民警,也根本听不进我的诉说与辩解,同样轻轻巧巧地“冻结”了我的户口,哪怕劳动局愿意向他提供情况,他也懒得拿起电话机,然后冷酷地将我推出上海。这两位民警,为什么不想想人民的国家机关应当为百姓“服务”?为什么对人没有一点同情心?为什么丧失了人类应有的“人情味”?难道“人情味”是资产阶级的专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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