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资料
博讯暂停广告播放,正和广告商调查,谢谢理解。 [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韦君宜:思痛录
[主页]->[历史资料]->[韦君宜:思痛录]->[第十三章 那几年的经历——我看见的“文革”后半截]
韦君宜:思痛录
·缘起
·韦君宜小传
·第一章 “抢救失足者”
·第二章 解放初期有那么一点点运动
·第三章 我曾相信“反胡风运动”
·第四章 我所见的反右风涛
·第五章 “大跃进”要改变中国面貌
·第六章 “反右倾运动”是反谁
·第七章 一个普通人的启示
·第八章 缓过气来之后
·第九章 “文化大革命”拾零
·第十章 当代人的悲剧
·第十一章 忆大寨之游
·第十二章 “取经”零忆
·第十三章 那几年的经历——我看见的“文革”后半截
·第十四章 编辑的忏悔
·第十五章 十年之后
·第十六章 记周扬
·两点小庇
欢迎在此做广告
第十三章 那几年的经历——我看见的“文革”后半截

                许多文章和电影表现了“文革”十年,但多半写的都是“文革”初期的场景,抄家呀、打人呀、游街呀……很少写到后几年我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来说说后半截。

     1973年,已经是“文革”第七年了。我们那个干校的“学员”,已经陆续被指名调回北京。凡是到这时还留在干校住“早稻田大学”的,都不免心里窝囊,嘴上牢骚,不知几时才回得去。大家人同此心,“文革”初期那种你斗我、我斗你的“革命情绪”,早已烟消云散;“军管”也已管不住我们这些军心已散的兵。人们在闲谈时、歇工时,不由得从心里冒出怀疑:究竟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为什么要把一个出版社解散?是为了编辑不会种地,都来学种地吗?不能多说,三言两语,总要说几句。

     1973年春天,我被调回北京。临走之前,那些还走不了的“学员”送我,自然有的跟我叹叹苦经,希望我不要忘掉一同在这里“流放”了几年的干校“同学”。我们在这里平时也看看报纸,也知道文艺界已经全归澌灭,再无文艺可谈,只希望回去看看家人孩子,度过余生而已。至于人和人的关系,在干校这最后两年,倒还有所缓和。

     我可没看想到,刚回机关报到,就又看到了几年前的那种“战斗气氛”。回去以后第一次党委会,我蒙恩准出席。抬眼一看,只有文井、李季和我算是原文艺界的,有一个水暖工人和一个大学新出来的工农兵学员,算是群众代表,此外满堂都是身穿军服的军代表,完全是我们刚到干校时迎接我们这些“走资派”的那副阵势。

     第二天,一位现任现代文学编辑室主任的军代表就来访问我,问我的历史,是不是军人出身。我实在不是军人,但在我初到晋西北那时候,也实在没有把老百姓、干部(群众运动工作者)和军人区分的那么清楚。我是晋西北青联的干部,又穿军服,也背过枪,跟三五八旅民运部行军,也算民运部的人,所以我无法回答他的问题,只好“唔,有的”含糊答应。对方一听,立即发表高论,说:“还是要军人出身,这才能路子正啊!”一面说,一面立即把我杯里的开水倒在地板上,又不停地添水,弄得我满屋水,想是在表示敬意。可是我心里立刻明白了,他很快就会知道我并非真正的军人出身,而在他眼里,仍一如过去林彪所说:“人分三等,军、干、群。”有如印度的婆罗门、首陀罗阶级,其等级差别与生俱来一样。——其实,他在参军前是一个县里供销社的售货员。

     很快,我就知道了,从干校调回的老编辑,没有一个当上组长,没有一个恢复原职。担任组长以上职务的,不是军代表,就是由军代表从外单位干校调来的人。这些军代表,为首的是一位师政委,当兵出身;两位担任部室主任的,是连长或连指导员;其他是排长。其文化水平,有一个是高中,其他都是初中。至于到外单位调人,主要看一项:出身是否工农;再有,在干校是否是左派。从外单位调来的人也曾告诉我们,刚进文学出版社,就由军代表告知,这里是黑窝,要小心、小心。我们的兄弟出版社还有好几个,也都有穿军服的政治领导人,但是业务主任由军代表担任,而且如此济济一堂,那是只有我们出版社才有的。至于放在党委会里这两个“旧文艺界”的人哩,后来才明白,原来是弄回来专供做靶子用的,后文再表。

     我碰上的头一件事,是党委会讨论从干校往回调人的事。各位军代表和外来“左派”,根本不认识我们的干校老编辑,都像“乔太守乱点鸳鸯谱”似的:“要这个吧。”“那个历史还简单,要那个吧。”我坐在那里,心想提两个从政策上来说最有理由的,也许能通过。两个都是老编辑,非党员,历史都清白,从来没有划过任何分子,政治上一个是民盟北京市的宣传委员,一个是从抗战开始便归国参加抗战的老华侨。现在“中央文革”虽然批资反修,摆的样子却很讲统战,有好些外籍华人回国,就很受欢迎,我想,难道现在还不该放他们俩早点从“早稻田大学”里回来?就是作为政策上照顾照顾,也是应当的吧。于是我这样说了。

     但是我的提议却受到在座军代表和“左派”的一致反对。他们说:“凭什么照顾?要照顾,得按中央的杠杠,中央一级的。他们是民主党派和华侨组织的中央委员吗?”“政治上靠不靠得住,没有保证。”于是我碰了一鼻子灰,这才知道我在这里无权提任何意见,也知道了自己还不懂这里的“杠杠”是只指“中央一级”的。但是,我还没懂得在这里发言就有危险。

     开始工作了,送来许多根本不能看的稿子,词句都不通。我说了一句:“这没法出书。”那位在我屋里拨过水的军代表便大发议论,教训我:“出书有什么要紧?我们的目的,是育人!把这些学习写作的工农培养成人,不能只看出书这样小的目标!”我想,出版社的目的,不是出书,而是花钱费力来“培养”思想文辞都无可取的投稿人,我们是跟那个人有什么特别关系吗?他不再讲下去,我也不能再问了。

     紧接着,又叫人出去“取经”,我到大寨、小靳庄都去取过经。第一批被派到上海,取回来的经是“不要提篮买菜,而要自己种菜”。即不要经常出去组作家的稿件,也不要外边的投稿,更不要作家的思想、感情和创作冲动,只要编辑拿着“上级”发下的“菜籽”来捏咕成菜就行。那时上海有一本《虹南作战史》,是一本小说体的报告文学,据说就是这样“种”出来的,称为“一个萝卜一个坑”。我们也便照方抓药,派人出去,到各处指定“坑”来栽萝卜。

     说老实话,我们对于这些实在说不上是“文艺主张”的主张,当时确实未敢发表任何议论。如果真要议论,哪里是三天两天说得清的?我们只是低头照办,把自己关于文艺的一切基本知识一概扔进东洋大海而已。可谁也想不到,就在这种完全缄口不语的局面下,竟然还是闹出了一场“反黑线回潮”。

     “反黑线回潮”,顾名思义,就是反对我们这些“文艺黑线”旧人的复辟行为。但当时,并没有任何人对于八个样板戏、“三突出”公然提过任何不满,更无处可发表,要“反黑线回潮”,从哪儿说起?

     从与文艺“黑线”、“红线”都毫无关系的闲话说起。原来,有一批曲艺演员,应江青、于会泳之召,来北京会演。曲协老主席陶钝去看望他们。这些老演员不忘旧谊,在宾馆房间里给陶钝唱了几段。这件小事被江青知道了,竟变成一场大风波,说陶钝在宾馆里听演出是抢在“中央领导”的前面审查节目,这就是篡夺领导权,就是“旧文艺黑线回潮”,得在整个文艺界全面开展“反黑线回潮”的运动!

     于是到处反起来,我们这个出版社自不能幸免。我社有一个曲艺编辑贾德臣,因为曾送稿给陶钝看,这回人事处长秉承上意,把他打成了“篡夺领导权”的阴谋者,关在机关里不许回家。我们这几个文艺界的旧人,自然又成了靶子。李季和严文井的罪状,因为与文艺毫无关系,所以我实在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李季是为了他在下火车来社报到前,向外人说明身份时顺口说了一句:“我是个作家。”大概还说了那军代表并不懂文艺,于是这就成了他妄图压倒军代表的“重大罪行”。严文井是什么罪,似亦相似。至于我自己的罪行,倒记得清楚:

     第一罪行是阴谋“挤沙子”,想把军代表挤出去,以便恢复“黑线”统治。事实是曾有一位姓何的军代表,就是那个高中程度的,对自己有一点自知之明,曾觉得在此工作不甚合适,而且家属也不能来京,他自己提出过回部队。当时小组开了欢送会。我在会上发言,表示走得很可惜,要走我们欢送。后来其他各位军代表提出不让他走,也就没有走。这时,前一阵这几句未成为事实的话,竟突然引起了各位军代表的群起而攻,开会批斗,他们说:韦君宜为什么不竭力挽留何某?这就是要挤走沙子,仇视沙子。上次为什么要调那两个非党干部(一个华侨,一个民盟)?就是因为他们俩才是她的心尖子。他们还大声责问:“你和他们两什么关系?”(其实我和他们二人连闲谈都很少,老编辑谁不知道?)

     然后,我们的人事处长(新由外单位调来的转业军人)又揭发我的老底,说有一次我曾跑到人事处来要人事档案看,还说:“人事处的事,你有什么权力来管?这分明是阴谋,要在档案里找革命左派的茬子,好去挤沙子嘛!”——这话一说,在座的穿军装干部哄然响应,齐声说:“就是排挤我们!是典型的黑线回潮嘛!”这就又抓住了我一条“回潮”罪证。可怜我哪里晓得,我这个所谓“党委委员”,根本无权去了解自己所管部门的干部档案!(我在干校当指导员时,还把全连队学员的档案通读了一遍哩!)这与文艺一点关系没有的事,却也成了“文艺黑线回潮”,这是第二件罪行。

     我的第三件”文艺黑线回潮”罪行,是那位泼我一屋水的军代表,在还未发现我不是军人以前,跟我说过一句客气话:“我在这里当领导,真是困难,不如在部队工作。”我把这话告诉过别人。这怎么又是“文艺黑线回潮”?更是莫名其妙。

     后来,由为首的军代表做了决定,给所有军代表提到连级以上,据说这样即可把在农村的家属一律调来北京,想必这就是把“红线”请进来,就是“反黑线回潮”的行动了。我这才多少摸到了些何谓文艺“黑线”与“红线”。这类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情,记不胜记。记得军代表叫我们“出门去向工农兵学习”。于是有的去部队,有的去农村,有的去工厂。都说是“由工农兵当家做主人”,要由工农兵为主写稿子,我们便跟着帮忙。实际上是工农兵写了头一遍,一般由编辑重写二遍,能剩下三五句就算好的了。我跟工厂那一组下去,写鲁迅研究。最妙是工厂党委书记,非常郑重地出来介绍他们厂的人员情况,他首先就说:“为了重视这件工作,我们决定我们厂的党委委员亲自参加写作工作,由她负责领导。”接着,门一开,党委委员和别的成员庄严地进来了。万万想不到,打头进来的,竟是我们的小琴——我们干校一位老“学员”的女儿,跟爸爸下来干活的干校子弟(很多家的孩子都是被军宣队赶到干校去的)。去年她17岁,回城找活干来了,如今成了工厂党委委员,我们(包括她自己的爸爸)得向她学习。只见她有点扭怩,几乎要开口称阿姨叔叔了,可又不敢叫,也不好意思摆出作为“工农兵”以供学习的谱儿,一句话没说。还是文井机灵,忙打招呼说:“我们是干校的同学呀。”我坐在那里,既觉得在此“受教育”的自己十分可怜可笑,又觉得在那里被迫“教育”人的小琴也够苦的,这实在是一场由别人导演,我们老少一起出场的滑稽戏。

[下一页]

©2000-2002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