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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君宜:思痛录
·缘起
·韦君宜小传
·第一章 “抢救失足者”
·第二章 解放初期有那么一点点运动
·第三章 我曾相信“反胡风运动”
·第四章 我所见的反右风涛
·第五章 “大跃进”要改变中国面貌
·第六章 “反右倾运动”是反谁
·第七章 一个普通人的启示
·第八章 缓过气来之后
·第九章 “文化大革命”拾零
·第十章 当代人的悲剧
·第十一章 忆大寨之游
·第十二章 “取经”零忆
·第十三章 那几年的经历——我看见的“文革”后半截
·第十四章 编辑的忏悔
·第十五章 十年之后
·第十六章 记周扬
·两点小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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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记周扬)接上页博讯www.peacehall.com

     那几年,听说了周扬跟好几个被他批过整过的同志谈话道歉。我自己也听周扬说过:“要说划艾青右派,我本来不主张的。”可是不主张怎么又划上了呢?他没告诉我。我见过胡风来开会,周扬跟他握手。冯雪峰跟周扬历来不对,这我知道。我们为雪峰补开追悼会,由人民文学出版社负责主持。我在门口张望,心里一直不安,不知周扬会不会来,但是最后他居然来了,站在群众队里。而且后来还听说,周扬自己刚释放出狱还没有彻底解决问题的时候,就早写过一个意见,提出恢复雪峰的党籍了。我想:啊!原来如此。

     他在忏悔了。他在开始把自己的内心拿出来与朋友们相见了。这是使二十多年遍体疮痍的文艺界大家欢喜、大家弹冠相庆的事情。人们全身放松,都同情了周扬,谅解了说真话的周扬。他自己也开始把自己的思想写成文章,这就是他所要出版的那一本近作。他在文艺界也开始按他自己的意见做工作。任免干部,我们又开始有事情去找周扬了。

     可是,大家天真地、随心所欲说真话的时间并不算太久,就发生了关于人道主义问题的争论——别人写了文章,认为可以讲。周扬也发了一篇,却为这文章受了批判。而且与批判唱反调的文章不许登。一时,我们这些紧张惯了的人又紧张起来,又得纷纷表态。

     我们社里一位同志说:“我前两天刚看了周扬这篇文章,觉得很对。今天再看了批判,才知道错在哪里了。”这种调子是人们这些年当众表态的常态。适逢这年春节,我去周扬家拜年,与老李同车,他问我:“若有人问起周扬这篇人道主义文章,该怎么表态啊?”我说:“我作为一社之长,那只能推。就说这是哲学问题,我不懂。要是机灵人,还听不出我的态度?”

     到了周扬家,果然一会儿他就谈起这个问题,神情很压抑,说:“我想不到这么一篇文章会引起领导上这样重视。”然后就问,“你们的态度怎样?”这时正巧又有两位客人,我当即不假思索地按原准备的回答,以“不懂哲学”四字打马虎眼。我当时以为,我在这时赶到他家来,不是同情慰问他还能是什么?态度已明,不必再多说了。

     后来周扬就又不大管事了,也不再在公开会场上露面。我虽然再见过周扬,从来也没提过一句他挨批判的事。

     这年冬天,周扬跟几个作家去广东游览散心。黄秋耘接待了他们。不久,秋耘来京,告诉我:周扬这次在广州曾经单独与他深谈,忏悔自己过去对他那个“中不溜儿芸芸众生”的错误批判,同时谈到我们大家能否认识自己的错误,提到了我,说:“韦君宜这个人嘛,对是非分不大清。”这句话给我震惊很大,他怎么会认为我是非分不清?我自认为是非还是分得清的。我没想到他这样看我,我心里难受。

     周扬回京以后,不久就病了。我曾到医院去看他,因为有别人在座,没有提出我心里的问题。

     我听说了周扬这些日子的郁闷,我反复想过自己向周扬说过的话。想起那句“不懂哲学”,不禁越想越愧汗难禁。我知道错了,完全错了。我以为自己已经改正了过去多年没有思想,跟着周扬闭着眼睛跑的毛病,其实没有。我还是那个不分是非,不敢在是非面前挺身而出的旧我。我分不清是非吗?头脑里没有是非吗?应该是有的,可是我为什么不敢在周扬面前和别的客人面前响亮地回答:“我不同意那个批判,完全同意你的意见!”

     周扬是犯过错误,说过许多错话,可是现在他忏悔了。他以前说的赞美卓娅的话,批判《武训传》《红楼梦》文章的话,大约都是真话,但是后来他知道错了。他说了实话,就以为我们这些人都在说实话了。他没有想到,我还在他面前说为“表态”而推诿的话,还在说要他猜测的含糊世故的话。比我长十岁的周扬是天真的,而在他面前做世故性表态的我,却是虚伪的!

     我觉得我应该在周扬面前忏悔。后来,我就又一次假借看望别人的名义,钻进了已禁止探望的周扬病房。抬头一看,周扬闭目张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完全昏迷,不省人事,已不可能听我再说一句了。我只得默默地在床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悄悄退去。

     周扬现在还活在人世,我多么希望他能醒来听我的忏悔啊。我还等着。

     我探病那时候,正是作协开代表会,周扬不能来了。当主席台上念到他的贺词时,台下掌声如雷,达三分钟之久。然后又有青年代表发起给周扬写慰问信,响应签名的不分老少,几乎是全体(包括我)。许多年轻人不会熟悉他,并不甚了解他干过的具体整人的事,但他们为他鼓掌。可见他的忏悔之心已经传遍了文艺界,为大家所谅解了。

     周扬仍然怀着一腔天真的痛苦,不能听,不能谈,躺在病床上。虚伪了一番,而又不想虚伪的我,常常想起周扬。“四人帮”垮台,波月楼那一次,难道依然是一场梦?朋友的气氛呢?忏悔真诚呢?我又不敢信了。

(第十六章 记周扬 全文完博讯www.peacehal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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