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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君宜:思痛录
·缘起
·韦君宜小传
·第一章 “抢救失足者”
·第二章 解放初期有那么一点点运动
·第三章 我曾相信“反胡风运动”
·第四章 我所见的反右风涛
·第五章 “大跃进”要改变中国面貌
·第六章 “反右倾运动”是反谁
·第七章 一个普通人的启示
·第八章 缓过气来之后
·第九章 “文化大革命”拾零
·第十章 当代人的悲剧
·第十一章 忆大寨之游
·第十二章 “取经”零忆
·第十三章 那几年的经历——我看见的“文革”后半截
·第十四章 编辑的忏悔
·第十五章 十年之后
·第十六章 记周扬
·两点小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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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大跃进”要改变中国面貌

             “大跃进”一开始的时候,我一点不懂。

     那时反右派刚完,我们这些“漏网之鱼”,对文艺界已经心惊胆战,对一切文艺工作都已心惊胆战,恨不得找个与文化文艺一概无关的地方去逃避。正好1958年春天,作协要下放干部,请了一个张家口地区涿鹿县的县委书记来作报告。那位书记讲他们怎样要改天换地,挖“劈山大渠”,还要修扬水站,建设“塞北江南”,要干活,干到三年改变自然面貌。说得我实在动了心,会后,和秋耘同志一起议论,他说:“这多好啊!干点这个活,多切实啊!”我也点头同意。我们以为,一切荒谬、黑暗、冤屈,都发生在这文艺圈子至多是文化圈子里。工农业生产,这是块淳朴无邪的天地,是桃花源,逃到那里去就一切天下太平了。何况人家那里的干劲又那么大!可以塌塌实实干活。

     于是当号召下放的时候,我们出于自愿响应了号召。我到了怀来。

     我是下放大队长,本人住怀来县西榆林村,属花园乡。一乡有一个下放干部小组。刚去的时候,正修扬水站。原来和作协一起下放的有一批水利部的干部,他们帮助县里定了一个水利计划。过去因为修官厅水库,占了一些民田,所以国家有一些拨款。县里用这笔款修扬水站,要把湖水扬到岸上浇田。我听了,觉得是一个很好的计划。刚去那一阵的确心劲儿很高,墙上刷着“苦战三年,改变面貌”的标语,县委书记王纯在大会上讲话说:“咱们说的是苦战三年哪,苦一苦,三年总要改变些面貌。要是说苦战一百年,那谁还干?不就总是个苦嘛!”县里很富裕,是北方的水果产地,槟子、葡萄、海棠、香果都有。当水果全部开花的时候,果林灿烂如锦绣。而县委很朴素,一直住着民房,所有书记出门都骑自行车。

     我真的爱这个县,我们都爱这个县。诗人邹获帆、田间的下放地点都离我不远。我们用扬水站的水,初步开辟了稻田。田间的妻子葛文亲自跑到白洋淀去请种稻的师傅,我们和村民一起学种稻。我们不会种,村民和我们一样不会种。秧插得歪七扭八。大队长高江云学得快,到底是农民出身,我不如他,但是我比那些农村妇女强一些。她们连脱袜子下水也不敢,大家叽叽嘎嘎笑着在水里乱蹚,乱插。但是,最后还是插好了一大片地,一望绿油油的一片,人人心里愉快。

     看着这绿的稻田,粉红色的果花,青葱葱的杨柳,邹获帆做起诗来:“垄头绿柳满乡村,快马加鞭西榆林……”我也做了诗:“村北连畦水稻地,村西万树海棠花……”“没有共产党,哪有官厅湖,年年忙抗旱,今年学打鱼……”心里怀着愉快的信念,诗兴甚高。

     我们真是天真极了。尽管我经历了那么多的运动,亲身尝受了不公正的待遇,但是那时我真像一个调皮孩子挨了妈妈的打,气一会儿,却仍然爱妈妈。那些教训还不够提高我的认识,我又相信起一切来。

     当时看着那些扬水站,的确喜人。因为扬水站水源离西榆林村远,后来我们村还自己另修了一个,以村北遍地冒水的大泉为水源,这是村长刘振声提出干的。当时我很佩服这样的乡村能人,全力支持他。以为这一下就把干旱的塞北水田化了,吃稻米了,多么好啊。

     我一点也想不到,三年之后,我重访这个地方的时候,所有扬水站的机器声一点都没有了。水不扬了,水稻地也大部分不见了。问村干部,他们的回答很简单:“电费那么贵,浇一亩地花那么多钱,粮食才值多少?”——这,我不懂。但我想他们本来是懂得的,却在修的时候花那么大的劲。这为什么?

     使人震惊最大的,自然还是公社化和大炼钢铁。公社化真是“忽如一夜春风来”,昨天刚见报,今天就要实行了。“共产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桥梁”,而且迫不及待,都是连夜写申请书,连夜宣布,好像迟了一步那桥梁就会撤掉,天堂就爬不进去了似的。决定成立公社的那一夜我没有睡觉,坐在公社办公室里,编公社快报。公社书记耿长春说:“我们今天夜里去浇花生地,动员全体社员都去。”刘振声说:“何必呢?半夜里闹得大家不安生,也浇不了多少。地又不算多,明早叫大家起个早,那点活都能干完。”耿书记却摇头道:“不,我们这是苦战夜战,得算政治账呀。”原来半夜里浇地是能上报的事例,清早浇地则是常事,就没什么稀罕了。我心里开始感到了虚夸的苗头,但还没有认真考虑。

     浇完地回来,还不能睡,接着编我的公社快报。自然把这件事——夜战浇地写了进去。

     田间在这里创办“诗传单”,不但他写,而且把所有村干部、社员,都拉进去写诗。我们身为下放干部,就得负责给人家改诗,还得自己做诗,我坐在那里,一会儿一首,真正是顺口溜,从嘴角顺口就溜出来了。什么“千日想,万日盼,今天才把公社建。七个乡,成一家,社会主义开红花”,诗歌泛滥成灾。

     诗传单后来铅印了,还编成集子拿到石家庄出版了,并在《人民日报》上发表了。把参加写诗的农民马秉书、王瑞斌他们也弄得头晕眼花。后来,这一场诗歌运动越闹越大。闹到在火车上每个旅客必须交诗一首,闹到制定文学创作规划,各乡提出评比条件。这个说:“我们年产诗一万首”,那个说:“我们年产长篇小说五部、剧本五部”……挑战竞赛。最后,张家口专区竟出现了一位“万首诗歌个人”,或曰“万首诗歌标兵”。他一个人在一个月里就写出了一万首诗!当然,我们谁也没见过他的诗。只听说他的创作经验是,抬头见什么就来一首诗。譬如出门过铁路见田野、见电线杆……都立即成诗。写成就投进诗仓库——一间空屋。后来听说这位诗人写诗太累,住医院了。说文艺可以祸国殃民,我们常不服气。而像这样办文艺,真可谓祸国殃民,谁也不能说是假的。

     难道我们自己就高明一些吗?我还得说,一点也不。在大跃进的高潮里,一切要多快好省,一切要大办快办。文联下放干部在怀来几天办了个“文艺大学”。我们就在三天之内创办了一张报纸《怀来报》。抓两个下放干部来,坐下就写,写了往一起凑,报纸出刊了,报社也成立了。我把这项成绩还曾拿回北京去汇报过,可见自己也扬扬得意,头脑发昏。

     那时的确是发了昏。记得刚开始食堂化的时候,西榆林各队都争着制作大笼屉,指派炊事能手到食堂。到开饭时,一个个拿着茶缸饭碗来打饭,真好像“到了共产主义”的样子。连高社长也对我说:“现在当农民,有多舒心啊!从前农民要计划他那几亩地,又打算房子,又打算粮食,现在什么都不用管了,只一样要琢磨的就是不知今晚食堂给我们开什么饭!”他也真的昏了。毛主席在《人民日报》上发议论:“粮食吃不完怎么办?”提倡大家吃好的,要农村食堂办小吃部。我们那些食堂也就真的响应起来。我们的下放干部,女编辑张希至,担任了一个村食堂小炒部的大师傅。她当然会做菜,炒出来的肉片和北京饭馆的差不多。我到那个村去,该吃饭时到了食堂,她就端出菜来。我吃了自然觉得真好,幻景就成了我们的农村真的都吃得很好了。——当然,食堂开的饭也不坏。我们西榆林在一个院子里设了食堂。每个生产队一只大桶,一个人掌勺,和机关食堂开饭一样。顿顿是热炒或煮的蔬菜。净玉米面饼子,还常有馒头。要知道,那时候西榆林一般农户向来都只吃腌咸菜,通常是全家一只腌菜碗。我们有一个下放干部要另拿一只碗装腌菜,就曾引起过农民的意见。除了过年过节或招待贵宾,谁老吃炒的煮的热菜?这样一吃,就把可怜的中国农村吃垮了!而这些,却都当成好事上了报!

     更厉害、声势更大的自然是炼铁。只见报上登载,钢铁要达到1070万吨,这是毛主席对外国人亲口谈的。因为原来钢产量是535万吨,要整整翻一番。报上天天登什么“应举社”的炼铁经验,而且附加评论,说中国老早就发明了炼铁,何必非得用外国高炉?土高炉就行,于是几天之内,由公社派人赴县学习,立即建炉,把所有农民从田地中赶出,都去上山采矿建炉炼铁。对这些经过,我曾写过一篇《一个炼铁厂的历史》,加以歌颂,到后来醒悟之后,又写过一篇《对梦呓的注释》。不想再重复了。现在要说的是我自己当时的情绪,我怎么写那篇文章的。

     花园公社的炼铁炉设在一片开阔地上,原来没有村庄,距公社所在地南水泉村有五六里,距我所住的西榆林村十来里。我来参加炼铁,有一次,直到深夜。各炉的人是轮换的,换下来的人到炉旁的帐篷临时宿舍去睡觉。我走到那帐篷里,只见许多人打开铺盖,却没有一个睡的,都席地而坐,我也坐下。听耳旁丁当一片,眼前帐篷中点着小马灯。大家围坐谈论哪一炉出铁情况如何。我忽然发生联想,觉得这不简直跟当年抗日战争中宿营的光景相似吗?我异常兴奋,把我在北京所受的种种委屈,所见的种种不平,一下子都弃诸脑后。我觉得这才是崇高的事业!于是他们说着,我拿起笔来就记。

     我回村的时间是深夜4点半。我推出自行车,骑上就走,在完全没有人的旷野里奔驰,只觉得心旷神怡。到了南水泉村,走进暂时借居的女会计室,我到了,她已经起床了。我就接了她的“班”,和衣躺在她床上。迷瞪了一会儿。睁眼时已经天光大亮,大约快7点了。我这就算睡过觉了,立即用冷水擦擦脸,接着又干。

     那真是把命都拼出来了的。而拼命的结果如何,已为众所周知。人们都去炼铁去了,地里的庄稼置之不问,已过秋收季节,许多老玉米根本还没有砍倒,棒子也不收下来。当时我碰到涿鹿县委书记王纯,他说:“老百姓的怪话可多哩,说过了秋吃钢铁吧,有个咬嚼劲儿。”

     可是,到后来由于中央领导去视察徐水,除了钢铁之外又想起粮食来,提出所谓“钢粮两帅展翅齐飞”。粮食也要“放卫星”。

     钢铁老百姓没有炼过,可以用种种海外奇谈来唬他们,而粮食是老百姓天天种的,叫他们怎么放卫星呢?这一年就忽然出现了许多“科学种田法”。一曰深耕,越深越好。开了展览会,把那根扎得深和根扎得浅的两种作物作对比展览。二曰密植,越密越好,算出科学账来,一亩地植株多一倍就能多产一倍。老百姓无法可想,只好把几亩田的庄稼拔下来插在一亩田里,于是亩产万斤、六万斤以至十万斤的报道全登出来了。号召刚刚过了三四个月,徐水亩产几万斤的“卫星”已经放出来了。

     我看见了作家菡子同志的文章,说她去参观的那些丰产田,用自来水笔向田里的稻子中间插,竟插不下去。这密到了何等程度!

     我所在的怀来县还不能算太坏,我们没有搞这种自己骗自己的移植丰产田。北京作家协会来人参观,我领着他们去。他们问:“你们这稻田亩产多少?”我答:“能达到700斤,最好的800斤。”这是了不起的数字,过去这里种粮食作物低的100多斤,顶高的才300斤。但是参观者现出不满的神色,“这么低!你们有没有一万斤的?”我没有说什么。显然我们还瞎吹得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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