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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关跟主义”—临沂计划生育调查手记之八
“想干什么明说。”
——题记
我们在临沂调查计生工作,让我们惊讶的实际上有两件事:一件是暴行本身,一件是官方对这件事的反应和对我们的态度。
到陈光诚家的当天,镇里就来人间是我们的举动;我们要去沂南县计生服务站调查,被镇计生办的人挡住,说是镇长要找我们谈话;我们摆脱之后,又被县委宣传部的人尾随。后来我们一分为三,金蝉脱壳,才得以进入县计生服务站。中午,计生服务站的两个干部又试图阻止当事人给我们写授权委托书,被我顶回去之后,又纠缠司机,不让司机走;司机根本不怕他们。
在镇长那见到了沂南县计生局的刘文冰副局长,谈了一会儿,村民对他的谎话官话激烈反驳,他只好匆匆结束了谈话。黄昏时我们从田间小路,赤脚过蒙河,才摆脱监视来到蒙阴县会见当事人。
我们在的那几天,陈光诚家所在的沂南县双堠镇东师古村天天有人看守,十几个到二三十个,两三人一组,明哨暗哨,固定哨流动哨,昼夜值班。我们每到一处,都有一辆到三辆车尾随,有时候是偷偷跟踪,我们快他也快,我们停,他也找个角落里停下;有时是明着跟随,车离我们很近,明白告诉我们这是他们的任务。
见到陈百高(临沂兰山区夏坡村)时,他刚被大队叫去谈话。一开始不敢跟我们讲,他说:“这个事(计生的事)说什么我也不讲了……小朱宝村的一个村民因检举党委书记,五六天前双腿被打断了。”在兰山区的调查被跟踪者破坏了。一辆警车见到我们立即尾随过来,我们的车赶紧钻小路,七拐八拐,才摆脱了尾巴。
唯一一次住宾馆,他们三十多个人则闯进房间内进行直接威慑。有临沂市的司法局副局长贺法利、沂南县计生局的副局长刘文冰,还有自称是公安局刑警队的人。他们在另一个房间里带走小苏、小刘,对盲人陈光诚动也动手动脚。实际上在我们邻近的其他房间里,已经住进了他们的人,与我们同行的村民能够认出来。宾馆楼下有很多车,很多便衣,形势紧张。那时候我们有点害怕,怕的是他们用流氓手段夺走我们的资料(笔记、录音、照片);如果那样,就损失太大了。但是又没办法:出去复印,正好被他们逮个正着、也暴露了我们所害怕的东西(后来证明,他们不知道我们最担心的是资料);去邮局寄,他们肯定有办法劫走;临沂的计生运动可以证明,公权力想做的事,几乎没有做不成的。
有意思的是最后一天下午的跟踪;一辆金杯车把前后的车牌都用红纸蒙起来,跟踪我们到法院后,把红纸撕下扔在地上,我们出来正好发现了红纸和停在马路斜对面的金杯车,于是把红纸捡起来,拍了照;我们往客运站走,那车也跟随着,到了地方,他们分头下车。有一个女的装作去买菜,后来又装着去买冰棍;站牌下有个男的装着打手机;另一个女的装作等车,周围至少六七个人在盯着我们。这一切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我们过马路去吃饭,装作买菜的那个女的也跟过来;我放慢脚步,问她,跟踪我们干啥?她说:“没有啊,是找人的。”我问她是哪的,她说是莒南县的。后来又问另一个女的,她说是沂水县的,不认识前面那个女的。可我们明明看到她俩在一起说话。车站处处有监视我们的耳目;小吃部老板说外面有人总往店里盯着我们。实际上,我们邻桌的两个男的就显然是盯梢的;我们就故意说些不软不硬的话给他们听。吃完饭,又在隔壁的店里发现了那两个女的;我们进去和她们打招呼;她们显得很不好意思。我们又走,她们又跟过来,离我们很近,那意思是说:“我们是被你们认出来了,跟踪你们也是上面的任务。”我给了她们一张名片,说有事可以联系。她们承认说是沂南的。我们开玩笑说,跟踪我们又不是你们的本职工作,你们可以拒绝嘛;要不就要加班费。
沂南的计生干部和我们座谈的时候,计生服务站的吴站长最爱说的是:“中国人太多,生存权是最大的人权。”“山东是孔子的故乡,无后为大,农民观念落后。”他还说,“结扎手术,割个小口、打一点药,十分钟就完。”“老百姓认为结扎是一种对身体的伤害,是一种惩罚,从医学上讲,结扎有利于妇女的身心健康。”(我问过一个在计生部门工作的朋友,当地较好地实行自愿原则,而自愿选择结扎的一个都没有!)而对胡丙美、徐西凤(沂南县双堠镇村民,有甲亢而被强行结扎,留下后遗症)的痛苦没有丝毫的同情。他们眼中最重要的是上面下达的生育指标,他们不管群众死活,他们不敢面对细节。
在我的博客专栏上有一个跟贴,有点儿意思:“是不是有人故意要整李群?你们这些狗东西到临沂来过吗?这几年临沂经济发展了,生活水平提高了,城市漂亮了,俺们这些普通老百姓心里高兴!得罪你们了?想干什么明说。”这位“普通老百姓”的话很耐琢磨:他首先想到的是有人“要整李群”,用官场斗争逻辑看一切问题;“想干什么明说”,难道我们说得不够明确吗?他以为一切行动背后都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这位如果真是“普通老百姓”,怎么就看不到那些被强制堕胎和强制结扎者的痛苦、看不到学习班里的酷刑、看不到株连十族的恐怖?
在《临沂市“扎”连十族》一文中提到,费县探沂镇镇长在费县电视台公然称:“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一位姓皮的朋友打电话给临沂市兰山区司法局,回复是:“计划生育是国策,现在有点粗暴,但是只要不打死,致残,其它不算违法,道理就是这个道理。”而国家计生委的回复是:“这是违法的,我们也没有办法。请当地公检法想办法。”而人大、公检法的路也几乎不通。
在我们回到北京后,临沂官员随后赶来,到中央走关系作工作:他们的工作分两块,一块是要求上面保护他们,不能允许曝光;另一块是给调查者的单位施加压力,让我们少管闲事。我们走后,村里统一开会,要求24小时值班,要求党员要带头拒绝采访。陈光诚则几乎被软禁,走到哪跟到哪;接受我们调查的村民也不同程度地受到哄骗、威胁。他们在对我们实行“盯关跟主义”的时候,几乎不计成本。用纳税人的钱、用横征暴敛来的“学习费”来掩盖事实真相、打击维权行动,这是他们“出了事”之后的本能反应。这在反映了他们无耻的同时,更加暴露了他们的心虚。
2005-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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