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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于音乐美的纯诗─谈吴兴华的《西珈》组诗之一 郭蕊
像一个美好的梦景开放在白日中间,
向四周舒展它芳香鲜艳欲滴的花瓣,
同样我初次看见她在人群当中出现,
不稳的步履就仿佛时时要灭入高天。
她的脸如一面镜子反映诸相的悲欢,
自己却永远是空虚,永远是清澄一片。
偶尔有一点苍白的哀感轻浮在表面,
像冬日呵出的暖气,使一切润湿黯然。
不能是真实,如此的幻想不能是真实!
永恒的品质怎能寓于这纤弱的身体,
战抖于每一阵轻风,像是向晚的杨枝?
或许在瞬息即逝里存在她深的意义,
如火链想从石头内击出飞迸的歌诗,
与往古遥遥的应答,穿过沉默的世纪......
本篇为诗人、学者兼翻译家吴兴华的十四行组诗《西珈》的第一首。组诗共十六首,曾在一九四六年发表于北京《文艺时代》杂志第一卷第四期。第一首是这一组诗的序曲,也是全组十六首主题思想凝聚的焦点。“十四行体”是欧洲文艺复兴以来盛行于意、英、法、德等国的纯情抒发的诗歌形式。我国现代诗人运用这种西方体裁来抒情言志的,从二十年代至今已取得了一定成就,但在汉语里相应地保持原体裁的谨严格律,结合我国传统诗风而能操纵自如的,并不多见。作者学贯中西,乐感细腻,在本篇中巧妙地做到既符合「十四行体」每一节押韵的特殊格律,又利用汉语的平仄交错,使得前两节四行诗,句句铿锵,余音袅袅。本篇是典型的意大利式的十四行体,前半由两节四行诗,后半由两节三行诗构成。前两节的韵脚是“甲乙乙甲,甲乙乙甲”;后两节的韵脚是“丙丁丙,丁丙丁”。全篇节奏基本上是每行六拍,但是作者同时力图使诗行字数整齐划一......《西珈》这一组写于艰辛的四十年代初期的十四行诗,是作者青年时代的代表作品,可称得上富于音乐美的“纯诗”。至今读之,仍感到回肠荡气,耐人寻味。
这首诗一开始就以美好的意境和悦耳的声调吸引了读者的视听。诗中的“她”,清丽柔弱而又内涵“永恒的品质”,是作者理想人格的化身。“她”也是作者“瞬息即逝”的灵感的多光体;是一种似真非真、如梦如幻的意象,飘渺不定,“战抖于每一阵轻风”,步履不稳,“仿佛时时要灭入高天”。在这个似存在又不存在的爱情对象面前,诗人中宵反思,剖析自己的内心活动,疑惧与狂热,憧憬与痛苦,写下了一篇又一篇情意缠绵而饱含人生哲理的十四行。
雨果说:“任何诗人在他们身上都有一个反映镜,这就是观察;还有一个储存器,这便是热情。”作者对“反映镜”这个贴切的比喻,进行了多层次的阐发:“她的脸如一面镜子反映诸相的悲欢,自己却永远是空虚,永远是清澄一片。”以况物人是常见的艺术手法,而这两行诗的妙处,则在于渗透了东方玄理中的禅机。物我交融,浑然一体。诗人心中淡淡的“苍白的哀感”,就像朦胧朦胧轻浮在明镜表面上的冬日呵气,使雨露水珠、“一切润湿”,在如此空灵的境界中“黯然”无光。
年青的诗人往往陷入水仙型的自恋、自伤,也不时流露迷惘无出路的时代悲怆和一种难以排遣的孤独感。本篇的结尾进一步深化了主题,展现了辽阔的空间与时间的无限伸延:“如火链想从石头内击出飞迸的歌诗,与往古遥遥的应答,穿过沉默的世纪......”我们从字里行间,感受到诗人脉搏的跳动,迸发的热情,不懈的探索与执着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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