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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尽的莎士比亚 现在,我要在这枯燥的译文比较之中插进一段小插曲。 事关另一首诗。见于
第四幕第二场五十六一六十一行(据Riverside ShakesPeare)。它是剧中一位塾师霍罗福尼斯的大作,内容写法国公主猎鹿。在朱译本里,塾师吟诗云:
公主一箭鹿身亡,
昔日矫健今负伤。
猎犬争吠鹿逃奔,
猎人寻鹿找上门。
猎人有路,鹿无路──
无路,无禄,哀哉,一命呜呼!
他的朋友纳森聂尔牧师听了,连声赞曰:“真奇才也,可仰,可仰!” 我也觉得
“奇才可仰”。但因为太佩服了,就去查查原文。原来,这是剧中这位酸学究瞎编
出来的歪诗(附录)。它的内容只是利用Sore(四岁鹿)和Sorel(三岁鹿)仅有“I”一
个字母之差,而在那里颠来倒去换算;形式则是利用音义双关耍贫嘴的“绕口令”;表面上又装出一副深奥莫测的假象。据J.D.威尔逊考证:这首滑稽模拟诗意在嘲讽当时一个爱做数字游戏打油诗的数学教师。这种酸腐的歪诗,类似我国旧小说《绿野仙踪》里那个冬烘塾师所做的“哥罐体”诗。这种缠夹不清的诗文,正像《堂吉诃德》里说的,即使让亚里士多德复活,也弄不清它的“微言大义”。翻译家对它们头疼,也就可想而知了。 梁实秋先生宁肯自己吃苦头,下硬工夫来对付这首歪诗,老老实实把能译出来的地方都译出来了──原来,这篇了不起的大作真正的意思是这样的:狩猎的公主射杀一头受人喜爱的两岁鹿; 有人说是四岁鹿;现在射杀了未免太惨。 群狗大吠;惊起了五十只鹿,三岁鹿跳出了丛林深处; 也许是两岁、三岁或四岁鹿;大家齐声呐喊。 如果射中了,伤五十只只等于射中三岁鹿一头, 我可以把伤处变成一百,只消加上一个L就够。 那么,朱译本里那首古色古香的 “公主一箭鹿身亡” 究竟算是谁的作品呢? 首先想到的自然是朱生豪,因为他在《无事生非》的译本里就曾替克劳狄奥为希罗写过大有《芙蓉诔》味道的祭文和可以上追风骚的祭诗。但是,查一查一九五四年的《爱的徒劳》旧版,他的原译文里并没有这首诗的影子──这首诗不对他的胃口,删掉了。这才明白:现译本中这首滑稽俏皮的七言古风,原来是校订者吴兴华的作品。就诗论诗,这是一首别有风趣的好诗,可以置之“古逸诗”之列...... 我想笑,但我笑不起来,因为我马上想起了校订者吴兴华的命运。吴兴华先生也是我国著名的莎剧翻译家。从他的《亨利四世》译本可以看出他对古今中外的学识修养和磅礴的才气,他把剧中的市井俚语、流氓黑话、插科打诨都译得生动传神。从人文版莎氏全集来看,他做的校订工作也最多。令人痛惜的是,这位重要的莎剧翻译家竟在十年浩劫中饮恨而亡! “说不尽
的莎士比亚”,给翻译家留下了说不尽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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