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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善 _ 来源:第一财经日报 夏志先生曾有言,20世纪中国人文知识分子就学养而论,有三位代表人物,第一代是陈寅恪,第二代是钱钟书,第三代就是吴兴华,如果说上个世纪40年代中国内地有论者、50年代香港也有论者不约而同地推介吴兴华其人其诗,那么时至今日,知道吴兴华名字的恐怕已经屈指可数了。中国现代文学史著述中也绝少提到他的名字。但是如果你知道美国夏志先生曾有言,20世纪中国人文知识分子就学养而论,有三位代表人物,第一代是陈寅恪,第二代是钱钟书,第三代就是吴兴华,你就不能不对吴兴华刮目相看,肃然起敬了。 随 著《吴华诗文集》(二卷本)的出版,吴兴华终于重现世人眼前。我们在惊叹吴兴华诗艺之精湛、文才之横溢和学识之渊博同时,也不能不感慨老天的吝啬和无情。在等待了足足半个多世纪之后,吴兴华的诗文集方始得以编集面世,而他自己却永远不可能见到了。事实上吴兴华生前没有出版过一本自己写的书,与“著作等身”根本沾不上边。这与当今那些青年写手动辄抛出自己的大著和文集也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与陈寅恪和钱钟书都曾放洋深造不同,吴兴华没有喝过洋墨水。他不是“海龟”,而是从未出过国门的“土鳖。但这“土鳖”的英文和西洋文学的造诣都十分了得,少年时即有神童之誉,年仅16岁考入燕大学西语系。他在燕京大学的导师谢迪克(H.Shedick)就曾表示,吴兴华是他在燕大的学生中才华最高的一位,足以和他的另一位高足、美国文学批评大家哈罗德布鲁姆相匹敌。这是相当高的评价,须知布鲁姆在英美文学批评界可是大师级的人物。吴兴华是中国译介《尤利西斯》的第一人,他那现已佚失的《神曲》译稿被誉为译林神品,他翻译的莎士比亚的《亨利四世》(这是他1949年以后在中国内地出版的唯一的译作)也曾受到同为译家的卞之琳的充分肯定。朱生豪近年被炒得很热,连情书也被发掘重印了,但是有多少人知道朱译《莎士比亚全集》的校订者正是吴兴华!
当然,吴兴华最值得称道,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留下重要印迹的,还是他上个世纪的新诗创作。他17岁时在戴望舒等主编的《新诗》上发表长诗《森林的沉默》就一鸣惊人,引起新诗坛的广泛关注。20纪40年代前、中期是他新诗创作的喷发期,从《书樊川集杜秋娘诗后》到《听梅花调宝玉探病》,从《西珈》到《画家的手册》以及大量的十四行诗和无题诗,吴兴华对新诗从内容到形式都作了极具启示的新探索。他在现实主义和现代主义之外另辟蹊径,融合中国古典传统的意境、汉语文字的特质和西洋诗歌多种形式,力图实现中国诗的现代转化,为新诗开一条新路,正如当时著名评论家周煦良所指出的:吴兴华“可能是一个继往开来的人”,与新诗的路是越走越窄相反,在吴兴华笔下,“诗又恢复为明朗的声音,坦白说出,而所暗示的又都在”,“他的诗是一种新的综合,不论在意境上,在文字上。”吴兴华与穆旦,堪称20世纪40年代中国诗坛的“双璧”。 《吴兴华诗文集》搜录较为齐全、较为全面地展示了这位天才诗人在创作、学术研究和翻译等方面的成就,部分诗作还是依据未曾发表的稿,系首次面世,弥足珍贵。可惜他40年代所译《里尔克诗选》(这是他的翻译代表作之一)未能入选,他1949年以后发表的唯一诗作,也可能是他的绝笔的《咏古事两首》也失收了,但愿再版的时候能够补入。 1957年夏,吴兴华因与前苏联专家意见不合被打成“右派”。1966年夏,吴兴华在北京大学校园内被“红卫兵小将”活活折磨至死,正值45岁盛年的诗人永远停止了歌唱。吴兴华的命运比陈寅恪还要悲惨,中国三代人文知识分子的代表,仅钱钟书幸免于难。今天,吴兴华终于回到我们中间,是重新认识吴兴华、重新评价吴兴华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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