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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兴华:迟到的“发现” 来源: 文学报: 本报特稿
吴兴华(1921-1966),诗人、学者、翻译家。原籍浙江杭州,笔名兴华、钦江,曾任北京大学西语系副主任。在“文革”早期被迫害致死。
吴兴华,这位现代文学史上“被冷落的缪斯”在他去世40年后,终于得以重见天日。北京世纪文景文化传播公司经多方努力,将吴兴华的诗文搜罗汇集成《吴兴华诗文集》(含《诗卷》与《文卷》)加以出版,并与北京大学五四文学社、北京大学中文系在今年4月联合举办了吴兴华诗歌朗诵会暨新书首发式。在被淹没了数十年后,诗人的名字在朗诵声中熠熠生辉。当年曾受教于吴兴华的学生感慨:“今天,他的名字又在北大响亮起来!”
20世纪最富于学养的人文知识分子
如果说上个世纪40年代中国内地有论者、50年代香港也有论者不约而同地推介吴兴华其人其诗,那么时至今日,知道吴兴华名字的恐怕已经屈指可数了。中国现代文学史著述中也绝少提到他的名字。但是如果我们知道美国夏志清先生曾有言,20世纪中国人文知识分子就学养而论,有三位代表人物,第一代是陈寅恪,第二代是钱钟书,第三代就是吴兴华,就不能不对吴兴华刮目相看,肃然起敬了。
吴兴华自幼聪慧过人,未满三岁即无师自通地读《资治通鉴》。五岁入学后老师们也都惊叹其天赋,神童之誉不胫而走。1937年,年仅16岁的他因成绩出众连续跳级,从崇德中学考入燕京大学。此后绝大部分时间就在今日北大所在地的燕京大学校园内度过。在这里,吴兴华结识了一批好友:宋淇、孙道临(林以亮)、郭蕊、张芝联,正是他们的回忆文字,使我们依稀触摸到这位天才诗人的音容笑貌。在这里,吴兴华结识了曾受教于他的学生谢蔚英并与之结为伉俪,正是她伴随吴兴华走过了一生中最艰难的岁月;也是在这里,吴兴华在读书时,就给当时初版的《谈艺录》提了些意见,被向以治学严谨著称的钱钟书接受。他也因此获得“燕京小钱钟书”的美誉,此后一直为钱钟书器重。更值得称道的是出众的才华使吴兴华年仅26岁就被破格提升为副教授,31岁成为北大西语系英语教研室主任,两年后又被提升为系副主任。这即使在过去年轻教授比较常见的时代也很罕见。
回想起自己在才力和思想上跟吴兴华的交锋,吴兴华诗歌的海外传播者宋淇有一个绝妙的比喻:他说自己和兴华一起攻读,就像“虬髯客”遇见了真命天子李世民,自叹不是他的对手。孙道临回忆说,吴兴华总是手不释卷,经、史、子、集,无不涉猎,且记忆力奇佳,过目成诵。在郭蕊的记忆里,吴兴华的书桌上总是摆了许多诗集、诗选如《唐诗别裁》、《明诗别裁》、《清诗别裁》之类,谁如果随手翻到某页,读出一句诗,而兴华说不出上、下句,就罚他两毛钱,否则对方出钱买花生请客。遇见这种打赌的时候每次推门进去都能看到扫不完的花生壳。
谢蔚英说,吴兴华看起来是一个手不释卷的“书呆子”,只要在家,吃饭、上厕所手里永远拿著书,就是在打桥牌的时候,一边出牌,一边讲笑话,手里也不忘拿一本书,乘别人苦思对策的间隙,扭过头去看看。即使在生命的最后岁月里,吴兴华给她留下的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他平时爱不释手的《四部丛刊》。吴兴华同时也是一个充满生活情趣的人,且不说他的围棋和桥牌在校内和中关村一带是数一数二的,他的音乐天赋也为身边的同事好友认可。
他的写作指示给他人奇异的梦
“我不过是一个做梦的人,日夜游荡在缓变的梦里,而不能指示给他人我奇异的梦可是现在我醒了,我听见窗外卖花女熟悉的喉音,而惊觉自己还是在这劳苦的世界里”与诗中描绘的相反,吴兴华的写作指示给了他人以奇异的梦。吴兴华是一位诗人、学者、翻译家,在诗歌创作、学术研究、翻译三个领域齐头并进,成绩斐然。他16岁即发表无韵体长诗《森林的沉默》,轰动了诗坛。此后佳作迭出,著名诗人周煦良以为吴兴华的诗无论在意境、在文字上都是一种新的综合,新诗在新旧气氛里摸索了三十余年,自吴兴华起,一道天才的火花,结晶体形成了。遗憾的是他的诗歌创作只持续了不长的一段时间,建国前后基本上就停止了,吴兴华放弃诗歌创作也是一个费解的话题,在同时代诗人卞之琳看来:吴兴华“遗下不多的诗和译诗,以其得失,对于我们认真关心新诗语言艺术的后死者和再来者,大有还待深入琢磨的启迪价值。”
翻译在吴兴华的精神世界里占据了重要的位置,在谢蔚英的记忆里,吴兴华翻译作品身边从不放参考书,总是落笔成章,毫不费力。吴兴华虽然过早地离开人世,却留下了不少优秀的作品和译作,1939至1941年间,他翻译了大量拜伦、雪莱、济慈、叶芝等英国浪漫主义诗人的作品。他的那部现已佚失的《神曲》译稿被誉为译林神品,译作莎翁剧本《亨利四世》受到广泛推崇,他还为现在流行的《莎士比亚戏剧全集》译本作了大量校译工作。难能可贵的是,吴兴华在乔伊斯还没有奠定他在世界文坛上的地位之前,就把他的争议作品《尤利西斯》介绍给了中国读者,对惊为天书的乔伊斯晚年杰作《为芬尼根守灵》做了探讨。此外在学术研究上,他学贯中西、博通文史,精通英、法、德文,熟悉西班牙文、拉丁文、意大利文等多种语言,一手写出《威尼斯商人──冲突与解决》,一手写出《读〈通鉴〉札记》和《读〈国朝常州骈体文录〉》,都是不可多得的精品佳作。
吴兴华因为他的早逝成了一个难解的谜,他的英籍导师谢迪克(Harold Shedick)教授在48年后追忆说,吴兴华是他在燕京教过的学生中才华最高的一位,足以与他的另一位学生,文学批评大家哈罗德布鲁姆相匹敌。谢蔚英一语道出吴兴华生前的人生规划:40岁以前苦读修炼,40岁以后一一完成他的雄心壮志,而吴兴华在“文革”早期被迫害致死时年仅45岁,他的治学之路才刚刚展开。更值得一提的是在他生命的后期,除了准备根据意大利文原版,严格按照但丁诗的音韵、节拍译出《神曲》以外,关于柳宗元的历史小说《他死在柳州》也已经在他的头脑中酝酿成熟。
诗文集的出版填补文学史空白
有研究者分析,吴兴华长期以来鲜为人知,其中既有其过早地停止了诗歌创作及英年早逝的因素,也与其独特的诗歌风格游离于当时文学主流之外而难以让主流文学史接纳有关。吴兴华生前除少数译作外,未曾出版过一部个人专著,此次推出的《吴兴华诗文集》,是他逝世近40年之后第一次较为完整的诗文集面世,书中收录了吴兴华在诗歌创作、文学翻译和学术研究等领域的主要作品,部分内容是依据手稿整理而成,系首次面世。另外《诗文集》还附有周煦良、卞之琳、张芝联、孙道临等人的回忆与评论文章多篇,为重新书写中国现代文学史提供了重要资料。
遗憾的是如《新快报》记者刘铮(笔名乔纳森)在个人的博客上所言:比如臧棣编《里尔克诗选》中就有不少吴兴华的译作,《诗文集》里一概未收。《中德学志》1943年五卷一二期合刊中发表的吴兴华论文《里尔克的诗》(后附译文《述罗丹》),及四卷二期上发表的译文《雷兴自述》(即莱辛自述)《诗文集》也未收入。文集的主要组稿人,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副研究员渠敬东表示,再版时将收入能够发现的吴兴华全部作品,力图让读者看到吴兴华创作的整体面貌。
本报记者傅小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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