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暗直穿入光亮，从喧闹内心
   迸出那歌者如利剑脱鞘的声音：
   四座的佳宾且暂莫如秋鸿飞散，
   痛饮尽欢后把自己交付给忧患。
   且听我歌唱古魏国雄丽的王都，
   且看凌云的宫观与槐柳的街衢，
   历历的一砖一瓦从旋律里涌出…
   
   大梁！这两字使我们联想起什么？
   唐代有达夫的歌行，明朝有仲默，
   暮雨和杨花空增人吊古的悲情，
   数千里迢迢来访的谁不念信陵？
   当年上党方交兵时，赵王真失策，
   四十万尽锐卒举付大言的赵括。
   长平在冤血清碧处今犹无寸芽，
   邯郸的命运似一发悬系在高崖。
   请教的文书如雪片，团城中士女
   以草根自饫；邺下的将帅与军旅
   唯高坐饮酒，不知道虎狼的强秦
   既弃绝道义，乃六国共同的敌人。
   御侮不遑而为几的私心先伸长。
   彼此相妒忌排挤，学小人的伎俩；
   于是像海涛腾涌至高点，在此时
   从贫贱凡庸中显出向不为人知
   豪杰的人物─老者的两鬓如霜雪，
   市上的屠沽，深宫中宠幸的姬妾
   力量交集在一点上助公子成功，
   半夜间兵符盗到手，有力士随行。
   懦怯如晋鄙的将领世上不少有，
   恨不能一一使朱亥试他的身手。
   秦兵数十万临阵时面色如死灰，
   不经一击就解去了邯郸的重围。
   战国干戈扰攘间唯此战最快意，
   其事既新奇，其人则旷世不可遇。
   北乡自刎的意气尚未足算难能，
   可贵在出生入死求仁义的完成。
   我的歌达到此处时如高风振荡，
   众心皆因之充满了热情与希望，
   在划然停止前无人觉到已夜深，
   窗外如泪珠闪烁着落落的星辰。
   
   可有识曲者能明白其中的托讽？
   身命当大节关系处原无足轻重，
   一掬尘土在地腹中永恒的埋藏，
   茁发为奇蕊，千载下犹传有余香。
   为我略去那悲惨的尾声，如何在
   一夜风雨后空林中繁响著虚籁，
   朝阳下窥着磬寂的巷曲，朱门外
   众宾客唏嘘散去前依依的相对，
   门内丝竹声不间断，声声如哀哭
   英雄壮志在哀乐里寻得了出途─
   高擎起金盏，伊人有双腕如脂玉，
   满缸美酒的浮沫似春江的新绿。
   每一日一时敌国的旗帜移近来，
   而一种无法解释的疲惫的胸怀
   紧握着众人，使劲弩穿不透絺葛，
   剑失去锋刃，坚城在摧攻下隳落。
   连三月汤汤的河水在墙下号呼，
   松柏如举袂荫覆着公子的骸骨，
   逐渐的一只手抹尽六国的京邑，
   丞相斯昧死刻石愿秦子孩万世…
   
   为此历史的转捩处不出这两字，
   宜战宜和间有多少志士曾雪涕？
   秦与魏势悬至此，战尚可求活，
   盲目举全土付人的对之将如何？
   岂必要妇女与屠沽知眷恋家国？
   众客中蓄志相类的定也有许多，
   请拊膺慷慨为我作同声的讴歌！
   
   原载《文艺时代》1946年7月第一卷第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