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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一篇找不到历史对称的文本
【一篇找不到历史对称的文本】
那一天早晨醒来,我进入了一个很奇怪的时间之中。在那个时间里历史消失了。
因为我看见了一种很单纯的,几乎没有历史与时代的痕迹的文字。
事情是这样,这一天早晨,我正在睡梦之中,猛然间电话铃声响了。我开始并不想理它,等待着那个铃声在什么时候停止。比如说就在下一个分钟、下一个秒钟。可是电话铃声却执著地响着,停了一阵,紧接着又再次响起。
那人一定知道我在睡觉。那人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我不得不起来接这个电话。一个陌生的声音。但是却准确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问:“你是谁?”
他说是我的一个远房的亲戚。可我还是全然不记得我还认识有这样一个人。于是他说出了一个名字,是我们村最后一个长老的名字。
我在电话这头点点头说:“这个人的名字我听我母亲说过,他死的时候我就在边上站着,那时我好像只有两三岁。还不记事呢。”
那人说:“你快开门吧。我就站在你家的门口。”
我打开门,一张黄土一样的脸上贴着一只黑色的大哥大。看到我,那人将脸上的大哥大移开,对我露出了微笑。说:“看看,看看,一看就像是艺术家的样子。”
我说:“快请进吧。”
在屋里,他坐下来,我们一起缅怀了我们村里的最后一个长老。要说明的是,不是因为我们喜欢怀念,而是因为现在这个长老是我们唯一可以进行交流与沟通的媒介。
我说:“最后一个长老死了,意味着一个时代就这样结束了。”
那人说:“是这样,现在村里的新的规矩还没有形成。有很多事情不知道该怎样处理,就这样放置在那里。有些有形的就坏掉了。有些无形的,就找不到了,唉,是忘记了。即使是年纪最大的人也想不起来了。于是我们想——记忆是靠不住的。只有文字是永恒的,只有它们可以将我们放置在头脑里的东西保留下来,并一直传下去。”
我说:“是这样,语言是历史的必然对称。什么时代对称的必然是什么语言。比如说你手上拿着的大哥大电话,在没有大哥大的时代,文字里是不会出现这个词汇的。然后也不可能出现你用大哥大叫门的场景,而应该出现的是‘叩、叩、叩……’的敲门声。可以断定,那样的话邻居们都会知道我的家来客人了。另外从敲门声音的大小及喊门的口音,邻居们可以断定你是从乡下来的——因为农村的房子普遍的都比较大、门板也比较厚实,如果不用力敲门、喊叫,主人家是根本就听不到的——由此他们可以得出一个推论,我也是来自乡下的。而现在,也许根本就不会有人知道我家来了客人。因为我们的交流是一对一的,没有第三者在场,也没有第三者知道。这也就是现在社会人逐渐变得孤独,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慢慢地变得淡漠的根本原因吧。”
那人说:“你真有文化,光敲门就说了那么一大堆的道理。看来我是来对了。”
我这才想起他的来意。主要目的是什么?我问:“光顾着说闲话了,忘了问你来的目的是为什么了。真不好意思。抱歉。”
那人说:“你还记得么,村里的最后一个长老有一个儿子?”我点点头。那人接着说:“他最近也死了。死得时候他手上还抓着一叠稿子,他抓得可真紧,我们不得不将他五根手指中的三根砍下来,才将这些稿子拿下来。喏,就是这些。”说着他从背着的包包里面拿出了厚厚的一叠稿子:“都在这里了,村里的人轮流着都看了,是一个很美的故事。每一个人都哭了。但哭完之后,没有人知道是在为什么年代中的什么人哭泣。因为这本书里几乎没有什么时代的影子,好像把它置放在近一百年来的任何一个时间都可以。”
“村里的人为此很郁闷。有很多人都为此病了。他们固执地想知道故事中的‘她’与‘他’是谁,这样他们才会心中释然地明白泪水是在为谁流的。于是他们委托我来找你。你是村子里惟一的一个作家,大家的希望就寄托在你的身上了。希望你找出这个故事发生的具体年代,这样大家每次在流泪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时代而哭泣的了。”
下面就是这部小说。我仔细地看了一遍,总体上可以判断这部小说的故事是发生在白话文产生之后。因为小说中提到了鲁迅。但问题是村民们在争论的焦点是:这个故事是发生在一九四九年以前,还是之后。争论是带有立场的,因为由此可以判定一个制度的好坏。并由此可能引发一个人的世界观的改变。
我不敢妄加评论。只有将小说附在书中,请读者自己来看一看这个美丽而凄惋的故事:
《人》
上篇
——如果要认识人,就必须离开人
她早醒了,甚至可以说她刚睡时就已经醒了。她整夜没有睡,但整夜闭着眼睛。
她把眼睛睁开,把心里积蓄的忧郁,释放出来,顷刻小屋涨满了一片黑蓝的颜色。她从窗外看出去,星星一眨一眨地,渐渐地,忧郁四散开去,黑蓝缓缓地转为淡漠,将星星淹没——以光亮遮蔽明亮。
星星一点一点消失了、没有了,像是雨水正在洗净一片沾满了污点的玻璃,之后天空一片浅蓝。
天就要亮了。她起身穿衣服,没有一丝倦意,头脑异常的清醒。她感觉到那块将脑袋填得满满的棉絮,经一夜吸收脑海中的水分而收缩成很小的一团,并缓慢地沉落于记忆的深处,静静地躺着,不动。她将头摇了摇,脑海中如海洋般荡漾,而那团浸透了的棉絮只是懒懒地蠕动了一下,像一只肥胖的蚕,伸了几伸扭了几扭又不动了。
她站着不动,凝视着窗外。淡蓝的一片,没有星星。太阳也还没有升起。静,静的阴涩。
她站在那儿,一直到东边的天空伸出一片短短的白色,如大海上极目处驶来的一艘白帆船。
屋子静极,她如雕像般耸立。这时,从屋角转来一个声音;这声音暗哑、苍老、苦涩,像一把使用旧了的锯子,从屋子的另一头生生涩涩地拉了过来:
“就走吗?”
屋子某处的尘土开始驳落,锯木屑般散了一地。
她颤栗了一下,缩了缩脖子,感到身上一阵奇痒:
“嗯”。
那声音停了一阵,接着是一阵急喘。这使她想起了昨天早晨爷爷起来做饭拉风箱的声音。今天她就要离开他了,而他也同时不能离开他的那张木床。厚重而僵硬的棉被已经是多年末拆换了。它盖在爷爷的身上,垂死地搭拉着。透过这海洋般的颜色,她望着爷爷,眼睛涩涩的、冰冰凉凉的,一切都在晃动,木床、木屋、爷爷及那张矮小的放在灶前的小凳子,时左时右、时近时远。泪从她的眼眶流出,刚流出来还没有爬上脸颊就被这片湛蓝的海洋吸收并传递了出去。
爷爷没有看见她哭,没有看见她脸上的泪,赌气般地将喘气风箱似地疯狂地拉了一阵之后便停住了。
再也没有一点声音。
静。
死一般地寂静。
爷爷死了。
她知道她也该走了。在爷爷走了之后,她也开始动身,向前迈开了脚步;与死亡一同上路。
从家里出来,顺着一条小路一直向前走七公里便是一个岔口。
她出了门,小心地将门反锁过来,像是怕惊动了爷爷。这屋子从此以后就是爷爷的坟墓了。她做得很细致:抬脚、跨出、拧腰、转身、伸手、关门、搭扣、上锁……如一丝细长的气从鼻孔中吹出,远远地、悠悠地……她耸立了片刻,墓碑般在爷爷的墓前耸立了片刻之后便转身而去。
爷爷一定很伤心,没有看见她哭,没有看见她的眼泪。她从屋里走出来,从屋子里小小的湛蓝的颜色走进屋外广阔的淡蓝色的海洋。
太阳还没有升起,那叶驶来的帆船的帆影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最后她发现驶来的并不是帆船,而是一个日子,一个决定昨天过去,今天来临的日子。
她走出门,灰灰黯黯地向前去,晃过稀少的几栋屋子之后,便再也不见一户人家。路边的树越来越密了,她感觉有一些透不过气来,回头望了望,从树梢的顶端望出去,几缕越来越粗也越来越松散的炊烟已高高地竖起。她的嘴唇动了动,突然嗅出了一丝淡淡的粥味,甜甜的,但更多的是柴烟味,她想起了每天早晨爷爷坐在灶前被炉火映得通红的脸,她躺在床上数着爷爷脸上的皱纹里还藏着的皱纹,有的几根绞到了一起,怎么也理不开来。
爷爷老了,老的再也老不下去了;在她对爷爷的皱纹经过了研究、探讨、清理、失败、绝望了之后;爷爷再也老不下去了,死了。
刚才她返身关门,最后望一眼爷爷时,她发现屋里有些显得潮湿、阴涩,爷爷的脸阴阴暗暗地埋在被子中间,朦朦胧胧地有些漠然的感觉,这样使她觉得爷爷去得安详。忽然间,她想起了爷爷在对她笑,笑着说“这就走吗?”“嗯……”她不敢再说下去了。爷爷的脸变成了模糊的一团,她怎么也调不好眼睛的焦距。
脚下软软的,是一片绒毛般的小草,小草的两边是墙一样密集的树。路是绿的,路两边的低处是褐色的树干,高处是深绿色的枝叶;路上的绿像是被雨水从树冠上冲洗下来的浅绿颜色,有些温柔静穆,这使她有些许的轻松。路很宽,很崎岖地在她的脚下延伸,如一个很懒的人伸的懒腰,她觉得伸懒腰的人的舒适转移到了她的身上,很轻松。天空一抹如洗,风顺着小径行走,蛇一般向前窜去,一切都是那样干脆、快捷,她决定忘却爷爷,让风将他的影像带走。
爷爷走了,随着风。
突然,她站住了,站在一个岔口上。面前的两条路闪着神秘的光,树长到此处停止了,前面是一片开阔的荒原,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人到过这里了。她回头望去。走过的路的如一条通道。太阳模糊地照着大地,她眼前出现了一片奶油的颜色。悠远。淡泊。深隧。
路像鹰的两只爪子一样抓向荒原的深处,她定定地向前望去,不知道该选择哪一条。荒原的风呼啸着兜起一包灰尘远远的去了,风要它们做什么?风过了之后,又是一阵寂静。过了一会,她听见左边的那条路响起了一阵习习索索的声音,渐渐远去,这让她很自然地想起了爷爷,并在脑海里清晰地为他劈开了一条道路,如王母娘娘的银钗在天空滑过时出现的那条银河。银河两岸是无数的星星点点的记忆。爷爷轻轻地走过,像一阵气流向深处滑去……爷爷去了,在早晨太阳升起的时候。
她选择了右边的那条路。爷爷那深刻的皱纹,令她畏惧,她看见爷爷向她仰了仰那张永远也洗不干净的脸,灰朦朦地不一会便模糊了——向荒原的深处逝去。
她不愿跟爷爷去,她迈开脚步向右边而去。阳光越来越热,脚下的路也越来越嶙峋,四周越来越苍凉。死一样的荒原,一些半死的榆树,树皮已脱落,露出牙齿般的内瓤,做出最后的抗争。它们撩着牙的样子极为狰狞、顽强。一种不屈的精神;即便是死也不屈服。而她却不能。她从学校逃到爷爷的身边,而后又从爷爷身边逃走……来到这儿。她不愿去死,她不能忍受任何形式的死亡。
“学校、学校、学校……”那个人站在讲台上,喧讲着真理的声音。不知道为了什么每当她看到那个瘦长、戴着变色眼镜的人站在讲台上时,她便想起了西方的传教士,他们长途跋涉,不畏劳苦布道、宣讲。她记得祖母对她说的故事: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有一个人走出了家门,带着一肚子的新思想。他一路行走,一路劝说。那一天,天空仍旧亮的透明,甚至只要凝神聚气就可以看透人的五脏六腑。这是一个好兆头,果然他来到了一条小河边,河边长满了绿草,河水缓缓地向远处流去。当时没有人会想到河水要流进大海。一阵微风吹来,河面的水波荡漾起来,如风骚的女人笑得花枝乱颤的情景。河水像一条巨大的水蛇,蜿蜒着将大地及大地上的人缚住,又像女人扭动着腰肢献媚着男人;圈套、罪恶、欲望、的陷阱。那人拧眉沉思,决心将所有的人解脱出来。就在这时,风止了,水静了,空气不动。在宁静的空气中他看见了一个渔人正在河上网鱼。于是,他对打鱼人说:“你来跟着我,我要你得到人像得到鱼一样”。打鱼人跟他去了。打鱼人要网住鱼,却被别人给先网住了。而后他们一起上路去网人。这两个人的名字一个叫做耶稣基督,另一个叫做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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