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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吧:我说] 当我说出‘你们’时,我是直接面对着你们的。 这意味着弟三者--他们--在我们当中消失。 开始吧!我说。可是该从哪里开始呢? 大幕!大幕拉开了。你们用一双手撕裂了什么,破裂的声音在时间及空间中向前延伸,就像一只古老的碗上的裂缝越来越长,越来越宽。 站在裂缝那边的一只蚂蚁过不来了,它只有沿着裂缝行走,从裂缝的尽头绕过来。还记得《我们》当中的逆河行走的人吗?他站在水流的尽头:一眼泉边,转了一个圈就轻松地越‘过去’了。可是这只碗上的裂缝不断地在继续,如果裂缝每天向前延伸一厘米,而蚂蚁每天也只能向前爬一厘米,那么,通过数学公式它永远也追不上裂缝的。 我们知道这只蚂蚁永远也‘过去’不了。到不了对面。与《我们》那个沿河行走的人相比,《你们》的这只蚂蚁是一只悲剧的蚂蚁。 而且我们还知道总有一天这只碗会裂成为两半,想像一下吧,碗掉到地下摔碎的声音。 你们听到了没有,‘乒乓’的碎裂的声音。 声音像一只抽象的鞭子在天空中跳动。如果把它们涂抹上会闪光的颜色,那就是一道道劈开夜空的闪电。 [你们:一个仍至无数] 复数,还是复数。无数的复数。就像《我们/举手的工作》举起的手一样,巨大的重复代表着一种迷失。无数的重复意味着走到哪里都是一样。这使人放弃了行走的欲望。 那道闪电下,我看清楚了一个人,他像想起了什么突然现身,又像是害怕什么而隐藏了起来。他害怕什么?他将他自己投放到了哪里?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在黑黑的夜里,我只知道只有通过闪电才能找到他。 在闪电中我看到了他,但转瞬间又不见了,在黑色的背景里,他像是被猛然间嵌进了一堵厚厚的坚实的墙的深深的内部。要找到他就必须穿越过整齐的如砖石般重叠的你们,我知道如果用手刨我的双手就会沾满鲜血,如果用头顶则会头破血流,如果用脚踢就将瘸着脚离开。 如何才能找到他?如何才能将他从那无数的复数中剥离出来? 沉思。 恐惧。 害怕。 沉默。 失语。 无知。 无觉。 瘫痪。 直至死亡。 [你:说‘不’] 说出这个词时,多少体现了你们具备了独立思考的能力,并能够选择――不。‘不’是一个很奇特的字,它代表了完全不同的两个反面。比如:不要。不给。(例:《我们/放弃》,放弃是一种状态。它反映了你不需要的东西本。这也是优越于别人的一种表现:对于那些你已经满足了。这是不要。)(又例:《我们/归还》,有东西借给别人,使自己能为债权人,是一种富有的象征。它至少可以说明一个字:有。……有东西被抢走至少证明我们是‘有’的。……于是一个讨回的愿望在他们心中升起。而且得到的欲望也越来越明确。越来越有把握。这是不给。) 不要,不给,都证明了一个字:有。 因为有了才不要。因为不给才使自己不会变成为没有。总之就是为了证明一个字:有。 象形:‘不’――像是一只向你走来的小鸡的脚印。‘不’字说的越多就证明小鸡走的离你越近,由此说‘不’的目的就是为了将那只小鸡引入你的怀中。我知道最终你将拥它入怀。我知道它最终将进入你的口中。 ‘不’――像是一只伸展着指尖向下的手掌。如果伸手的人不愿将手臂扭转,而对面的人看到的也是一个指尖向下的‘不’字,那么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将对面看的人倒吊起来。头下脚上。颠倒。是非。360度。脑筋急转弯。 说文解字:‘不’――是远古时女性的一个专用词,具说那时女性已经意识到每月的‘那几天’不宜干那事,倒不是认为那东西脏,而是从效率上来说那些日子干事并不能给人们带来什么‘结果’。这样从效果上来考虑,还不如什么也不做――如此不但自己可以休息几天,而且还可以使对方节省下弹药用在更关键的时候――于是她们从口中果断地说出了‘不’字。可是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造这个字呢?长于象形思考的祖先自然会从形像上来寻找答案。即有了逻辑的方向,逻辑的结果很快就会产生了,于是我们看到了眼前的这个‘不’字,一个‘一’阻止住一‘个’箭头的进入。 [小结:‘不’说] 一个人是一个简单的一。 ‘一’‘个’组合起来就是‘不’。意思是,只有一个人说‘不’才是‘不’字。如果有几个人,一群人,甚至所有的人都一起来发出同一个声音:‘不’呢? ‘不’是一种行动,首先证明的是:我不要。其次是表明:我不给。无论如何,说不的人不会发生任何变化――一样也不会多,一样也不会少。 ‘不’,就是不变。 一个人‘不’,那是他的个性。几个人‘不’,那是流行。一群人‘不’,那是盲从。所有的人都‘不’,那是集体的无意识。而事实上是,在那个集体的背后,一定潜伏有那‘一个’人。 象形:很多人说‘不’――根椐前一节的小鸡原理,大地上有很多小鸡走向很多的你们。你们的人数越多,大地上的小鸡就越多。很多小鸡在走向很多的你们,大地上到处都是小鸡的足迹‘不’。地上本来有一条清晰的路,但后来小鸡走的足迹多了,于是原本有的路就没有了,留下的只是零乱的不知要走向哪里的小鸡的足迹‘不’。 很多人说‘不’――根据前一节头下脚上的原理,将会有更多的人在说‘不’的人面前被头下脚上的倒吊起来。 说文解字:女人们同时说‘不’,她们同时都是处在‘那几天’?没有人会相信。‘那几天’的第一天很快就过去了。第二天,他去找了另一个她,她说她正处在‘那几天’,他没有说话走了。第三天,他碰到了第三个她,他说:‘我要’,她伸出手掌答:‘不’。根据这个专用词的定义,他知道那是什么意识了。他不知道她们为什么同时都处在同一时段――‘那几天’。对于他来说,这一事件只有两种后果,其一是他什么也不说,久而久之,就成了禁欲主义者;其二是他说出来了,他问了另外的他,他说他也是遇到了同样的事情,也正困惑着,于是一个疑团在他们中间升起――为什么她们同时都‘不’了?是谁指使她们都‘不’?要解开这个疑团就只有一个办法,将‘不’打开,深入其深深的内部,看清楚‘不’之中之内的秘密。 一个‘要’,一个‘不’,要不就是永远守着防线,要不就是防线被突破。 [他:不说] ‘我不说,打死我也不说。’这是一部电影里的一句台词。这句话的一个隐密的含义是:你们打吧,打死了我,我就说不了啦。其意义在于,你们不要打死我,那样我想说也说不了了。 ‘不说’仅只限于现在时,问题在于――在何时,怎样使他说。 一个最新流行的版本是这样阐释‘不说’的。 一篇地下党员的日记:第一天,他们给我灌辣椒水,我没有说(偷笑,他们不知道我是四川人)。第二天,他们给我坐老虎凳,我没有说(独白,他们不知道我的下半身是瘫痪)。第三天,他们给我插竹签,我还是没有说(解释,他们不知道我在入党之前是一个篾匠)。第四天,他们给我施美人计,我就将计就计,招了(叹息,别认为我占了便宜,那个美人一点也不美,胸、腰、臀,一样粗,像是一堆肥肉,但考虑到别无选择,只好将就了)。第五天,我还想招,但狗日的反动派把我拉出去枪毙了(哭诉,我还要招,我还要招,我还没有说完哪……)。 ‘说,还是不说’这是一个问题,不说要受苦,说完了自己也就完了。关键是要留一手,不要将自己的根根底底全部都说出来。 [我:不说] ‘如果反对我的人不能在同一场合发表他的观点,那么,在这个地方我只能选择沉默。’ 我不说,我什么也不说,我什么也不能说。如果我说了,那个勇敢的低声的自语将被埋藏的越深。如果我说了,也并不能为这个世界的声音增加一些什么色彩。 而只能是声音的分贝。 [你们:城] 下午,6点4分,一堵墙绕着任意的一个地方转了一圈,一个城就出现了。大圈就是大城;中圈就是中城;那么不用说,小圈就是小城。太阳在西山顶,满眼通红地望着这个城,年青、阴涩、朽败、无知……不知所措。太阳知道它走了之后这个城将陷入黑暗之中。 那时我正在墙内,当我准备出去时发现出路没有了,我绕墙转了一圈,才确定这是一座没有门的死墙。 这便是我生生死死的地域了,我的一切都将埋葬在这里。这一天,表的指针正指着1989年6月4日,下午6点4分。 这一天我看见表的指针正指着6点还没到十二分之一。我开始为你们耕种,为你们狩猎,这一天起我所做的一切都与你们有关。 这就是城了,对着树木,对着动物,对着你们,什么也不用说。这墙内的一切都是这个城的。 1989年6月4日太阳下山之后,一个人开始真正知道自己并不属于自己。 这个城之中都很破败,唯有那堵绕城的墙却很坚硬完美,因为它要有效地阻止人们的进与出。 这个城的墙很结实,一千年、二千年、三千年……也不会倒掉。二千年后,长满绿苔的城墙上仍旧会有一道夕阳斜斜的照下。 关于城的意象-抽象:我无法走出这个古老的城市。沿着城墙,一支持古战矛的军队矗立,冰冷的寒光凝成一只铁环,将我紧紧地困住。 关于城的意象-形象:我一直思考着砖头的身世――一坯坯黄土在熔熔的火中,渐渐地变硬,直至可以摧毁或围困什么。先说围困罢,它们将被用去制造一种形式,一个压在一个的身上、一个重叠在一个的上面,构成一个体系,坚固、专横、无情、保守。再说摧毁罢,一个人站在城市的边缘望着城墙灰色的轮廓,那么多人、那么多砖头在拥挤,从这一条街到那一条街,一支洁白的队伍在游行,在穿过砖头形成的阵雨时他们的面孔仍至身体被鲜血所遮蔽。 关于城的梦-过去:我行走在十年前的苍凉之中,看见一只母亲编织的花环矗立在坟前,听见那死去不久的儿子在地下流泪的声音,听见母亲的泪水渗入地底的汩汩的声音。夜里母亲站在坟冢前用一方手绢擦去泪水。这个夜晚多么凄惨,在路灯下影子如一个黑洞,一阵脚步带着一个人静静地滑了进去。 关于城的梦-现在:我无法再对你说些什么,这个凄凉的时辰有一个坟冢在等他的母亲和一束鲜花――每年的这个时辰,6月4日――多么孤零,多么深情,多么自然。一个活着的人在坟冢前缓缓地走过。 关于城的梦-将来:以后的日子里行走着两个老人,他们相互搀扶着向前行走,洁净的衣裳在天空中反射出白昼的影子。人们来到这里,无拘无束地,空气极度透明,老人和孩子相携而行。在左或者在右,有谁能够左也无依右也无依?古老的城墙,古老的日子,古老的血流在雪上,古老的雪又覆在血上,这是一个隐喻的时刻,炊烟在阳光下像是一条长长的丝带飘扬。那个已经长满了青苔的坟冢想起的过去的岁月渐渐开始发白,那些沾着血的砖头在地上雨点般的跳动,那些雨点在砖头上石头般地敲打,浸蚀去血迹,渗入地底――一条含血的河流在地下痛苦的流经了一个世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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