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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力雄作品选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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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嬉皮士到反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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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吾尔族没有能力控制新疆全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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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为何只能由寡头把持
·代议制难以实现人民监督
·能够包容全体社会成员的委员会
·中国人大制度的虚假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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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邦制的问题与解决——以西藏为例

联邦制作为一种国体,主要解决解决两个问题:一是使“异质”部分(民族、地域等)结合为“同构”的国家,避免分裂;二是以自治单元分担超大规模社会的管理,避免超载。这里只谈前一个问题。在解决“异质同构”方面,一些民主国家通过联邦制取得了成功。但并不说明在中国也能够取得同样效果。因为制度是需要历史作为基础的。对于未来的中国联邦,现在的设想大都是西方模式的照搬。在中国实现民主化后,组成中国联邦的成员也各自在其自治体内实行西方民主制。我的不同意见主要在这里。我赞成联邦制的基本原则,我怀疑的只是西方民主制能够维持中国联邦的稳定,甚至我认为西方民主制会成为导致中国联邦解体的原因。

   达赖喇嘛提出的“中间道路”,可以算是西藏从中国联邦一个成员角度提出的纲领,而且有了比较具体的制度与宪法方面构想。我在下面对其展开分析,并将其和我设想的“递进民主制”进行对比,希望能够为未来的中国联邦提供另一种思路。

   一、以西藏为例——西方民主制对民族冲突的激化

   事实上,即使是最老牌的民主国家——英国,民族问题至今仍然令其头疼不已,被视为民主楷模的美国,种族冲突也一直持续不断,更别说当今骤然民主化的社会,民族分裂和冲突几乎成了民主伴侣,二者行影相随,民主在很大程度上正是民族问题爆发的催化剂。

   解决中国的民族问题,目前只有达赖喇嘛的“中间道路”是相对完整的思路。“中间道路”由四个因素构成,归纳为一句话就是——留在中国以民主制度实现整个藏区的高度自治。其中 “留在中国”、“整个藏区”和“高度自治”三点可被视为目标部分,“留在中国”是“整个藏区”(也称“大西藏”) 与“高度自治”的交换,因此“中间道路”能否实现,“留在中国”应该是前提。

   达赖喇嘛所说的民主制度即是西方的代议制。它是用于在“整个藏区”建立“高度自治”的手段。但是西藏“留在中国”是靠什么手段保证呢?目前只是一个允诺。实行西方民主制对这个前提将会发挥什么样的作用?如果实行西方民主制不能保证西藏会留在中国,达赖喇嘛的“中间道路”就失去了前提,其他目标当然也就无法论及了。所以我们应该首先就西藏“留在中国”的问题,对达赖喇嘛构想的制度进行讨论。

   达赖喇嘛1992年发表的《西藏未来政治道路与宪法精华》 ,对他设想的政治制度有具体论述。简要概括,其关键程序和框架由以下几点构成:

   a.由老百姓直接选举:⑴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代表,⑵各州议会的议员;

   b.由各州议会选举全国州议会的议员;

   c.由⑴全国人民代表大会、⑵全国州议会负责立法;

   d.由⑴全国人大代表、⑵全国州议会议员、⑶各州议会的议员共同选举总统和副总统;

   e.由全国人民代表大会选举行政首长和内阁。

   可以看出,议员(包括代表)在这种政治设计中的作用是决定性的,他们除了拥有立法权,总统由他们选举,政府也由他们任命。这样的安排显然是考虑西藏人口分散,教育水平低和缺乏民主训练的现实,应该说比较符合西藏情况。对此且不论,我们要看的是此种方式能不能保证西藏留在中国?民主社会具有的“意见领袖→传媒→大众→议员→政府”之互动链条,将会怎样在未来西藏发生作用,互相怎样影响?

   ◎意见领袖

   西方民主制是一种多元竞争的选择系统,因此造就一种鼓励冲突的政治文化,这是其之所以优于专制制度的原因,然而就我们讨论的问题,需要从反面看待这种冲突。

   意见领袖是由思想者、学者、作家等文化人和在野政客组成,与权力精英同属精英阶层(可称为话语精英),没有政治权力但有话语权力。他们是“议”者不是“行”者,考虑问题的出发点是“应该怎样”,而非“能够怎样”,理想与现实的冲突不由他们承担,因此他们总是高举道德的旗帜。一方面,知识分子的天职就是批判现实,道德是他们的立身之本;另一方面,在野精英往往有获得政治权力的愿望,而最好途径就是抢占道德制高点,以道德作为动员舆论和获得支持的工具。

   骤然民主化是一个权力资源在短时间内重新洗牌的时机,很多精英人物都会逐鹿其间,为了引起社会关注,奠定民意基础,同时回应社会质询,他们大部分都会选择道德立场,增加自己的得分。有政治野心的人在渴望权力的冲动下,对权力精英的攻击性往往很强。成熟的民主社会至今依然上演这种戏剧,骤然民主化的社会更难避免出现恶性竞争。那么未来西藏的意见领袖会选择哪一个道德制高点进行表演?可想而知,那时最能煽动公众激情的就是西藏与中国的关系。

   不能指望意见领袖那时会说中国多少好话,从压制状态得到解放,首先是要释放多年积怨,同时民主化会揭开专制统治时期的黑箱,使多年罪行见了天日,也将进一步增加积怨。

   意见领袖擅长舆论,为人尊重,他们的意见无论是对大众、媒体,还是对当权者都有重大影响。不过这种影响不是单向的,媒体和大众反过来也会影响意见领袖。一旦形成了舆论潮流,要想继续充当意见领袖就只能是追赶舆论,而且要走到舆论前面。尤其是那些觊觎权力的在野精英,他们必须与已经形成的社会舆论紧密呼应,才有利用民主制度而掌权的希望。

   ◎媒体

   民主化的基本特征之一是言论自由,具体就是私营而非官办媒体成为主流。骤然民主化将催生大批此类媒体同时出现,为了在市场竞争中占据一席之地,每个新生媒体都必须在刚开放的空间尽可能地跑马圈地,为此展开吸引公众注意力的激烈比赛。最初时期能瓜分多大份额,是决定媒体今后发展甚至生死存亡的关键。

   在比赛中获胜的法宝莫过于激动大众的感情。感情能使人投入,使人慷慨解囊,成为忠实追随者。谁能把握大众的情感,谁就会成为赢家。媒体对此的秘诀就是以耸人听闻的材料炒作热点,对社会情绪进行强烈持久的刺激煽动。在骤然民主化的西藏,最大的热点和最具刺激性的材料无外乎中国的迫害,藏人的悲惨,以及关于中国阴谋的揭密。这种炒作在短时间就会蔓延为风气,并且导致故意夸张和不负责任的小报风格。这是竞争决定的。如果哪家媒体坚持理性与考证,就难免不处于劣势,因为理性要求遏制感情,而骤然民主化的大众更愿意得到感情发泄;考证需要时间,在媒体的速度竞赛中也会落在下风,别说还要付出多得多的成本。因此面对新的淘汰机制,媒体在“适者生存”规律下走上哗众取宠道路是不奇怪的。即使在自由媒体发育成熟的西方社会,小报风格都占相当比例,而培育严肃媒体所需要的条件,骤然民主化社会并不具备。

   ◎大众

   “文革”之后的西藏已经不再搞群众运动,但并不意味西藏已经没有了再发生群众运动的可能。专制统治摧毁、瓦解和限制所有体制外的力量,使民间社会处于空缺状态,离开政权整合,社会就是一片散沙。生活在这种环境,社会成员往往感到孤独无助,缺少表达和释放的渠道,心理扭曲,挫折感强烈,盼望着为克服这种异化找到出路。在出路出现之前,他们往往是用漠然来逃避社会事务,一旦有了可能,就会倾向于爆发性的极端行为,以补偿内心异化和焦虑。在这种时刻,平时一盘散沙的群众反而更容易被煽动,因为他们怀有强烈的感情,却没有可以对其进行缓冲和整合的中间层次;他们与宏观层面直接交流,却没有判断宏观事务的能力。那时他们信息来源和精神指导大部分来自媒体,因此传媒的煽动一定会在群众中获得呼应。

   “群众人”的特点是情绪化。他们在宏观层面会改变平日的务实态度,变成以道德诉求为主,把情绪发泄放在首位。能够引起他们共鸣的往往是道德控诉与呼吁,而不是理性声音。这也许是出于对日常卑琐状态的心理补偿,同时宏观损失摊到自己的份额很小,为什么不表现得英雄而让人视为狗熊?所以很容易一哄而起。尤其在民族问题上,群众最容易丧失理智。尽管多数是民主的基础,但是再多人的局限加起来也不是全局。在“数量型求和”的社会结构中,群众局限的相加只能成为更为局限的“深井”。

   群众的另一特点是向后看。已经发生的事抓得住,看得清,也容易产生共识,前面的事却在未定之中,众说纷纭,没见棺材也不需要落泪。让群众的这种特点左右局势会十分不利。毕竟历史已经不可改变,可以把握的是未来不是过去,过度清算只能把历史纠葛延续下去,从而继续造成新的仇恨冲突。然而群众只要有释放的可能,几乎一定要把情绪发泄彻底,极少可能自觉地体现宽容。西藏以往遭受了那么多灾难和痛苦,一旦有可能发泄,其爆发能量不难想见。

   那时,在一个对少数缺乏保护的环境下,除了愈演愈烈的民族主义之外,其他意见可能都难于(也不敢)在媒体上表达,任何不与中国誓不两立的态度都会被视为软弱投降。媒体成为最激烈人群的声音放大器,理智只能怯懦地保持沉默,那时,“群众”将只有一种论调,整个藏民族在世界面前也就成了单一的极端派。

   ◎代表和议员

   以上说的是骤然民主化时西藏社会的可能状态,是达赖喇嘛的政治结构赖以建立和操作的基础,二者相互作用的结合点就在民众对议员(代表)的选举。

   当选取决于选民,决定了议员必须投选民所好,因此达赖喇嘛的政治设计首先就是把权力最大的议会(包括人民代表大会)直接置于大众情绪的制约下。达赖喇嘛的初衷也许是期望议会能够缓冲大众的非理性,西方类似的代议制政体的确也体现了这种功能。但是区别在于,如果没有一个激动全民的目标,没有一个近在眼前的仇恨对象,也没有一个正在把社会推向极端的氛围,议会对大众情绪的缓冲也许可以做到。但是只要有这些因素,西方议会也一样难以不被大众情绪左右。骤然民主化的西藏上述因素全部具备而且极端化,同时却缺少西方社会的利益集团、政党结构等平衡因素,议员只能没有防卫地承受大众的直接作用力,迂回空间狭小,因此跟着大众跑几乎是别无选择。

   仅仅不敢忤逆大众还属于一种被动,在西方民主制的竞争机制中,每个议员都面对一群企图取而代之的竞争者。竞争者一直惯用的手法就是攻击在位者的软弱,反衬自己的坚定。这种策略往往容易奏效,群众热爱英雄,喜欢看壮举、听豪言。议员面对这样的竞争,不能不被鞭策着加入趋于极端的赛跑。在那条跑道上,谁跑在前面,谁就受到群众欢呼,最终拿到胜利者之奖,所以议员不仅不能以理智缓冲大众的情绪,反而为了自身地位的稳固,可能还要力争在激进道路上跑到大众和竞争者前面。

   事实上,即使是成熟的西方民主制社会,议员也常常把更多兴趣放在做秀上,代议政治培养善于利用传媒表演的政客,却不是敢以真知灼见给大众泼冷水的智者。在争取选票的竞争中,投合大众的政客几乎总是压倒表达不同见解的智者,而在一个缺乏民主训练的骤然民主化社会,选民尤其会被政客不负责任的誓言和允诺所迷惑。

   恰恰议员是“坐而议”的,不承担行政职责,往往也不为后果负责,因此务实的动力对他们而言远小于道德拔高的动力。专制社会虽然有官场高调,但对政治行为一般不发生制约,因为最终决定权是在当权者而不是在议者。然而在达赖喇嘛的政治制度中,“议”对“行”的介入达到空前,议员直接制约乃至决定政府的行为。议会(代表大会)负责立法、选举最高领导人并任命政府,拥有的都是最具决定性的权力,没有什么力量能够与其抗衡,因此在那种体制中,西藏与中国加剧冲突的链条必将继续向上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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