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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力雄作品选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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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文革与政治动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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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内民主”是行不通的一国两制
·村民选举与政权断裂
·答冼岩——附西藏一国两制失败的教训
·中共为何不能变成社会民主党
·黄河上的木头垛
·永动机和永动机患者
《递进民主制》
·递进民主制概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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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递进民主制怎样划分“层块”
·为何要对“层块”规模进行限制
·递进民主制的“层块”不对等
·递进民主制“层块”不对等的合理面
·递进民主制公民的多重参与
·履行公务的职能人员不实行递进民主
·递进民主制不实行三权分立
·递进民主制变一维分权为多维分权
·递进民主制的递进立法
·递进民主制下司法独立的界限及保障
·递进民主制的选举认定和法律审察
·以“递进民主”为中国政治转型的手段
·递进民主制怎样成为“矢量型求和结构”
·中共为实行递进民主制所做的准备
·递进民主制与社会主义
·递进民主制保证民主立足于“经验范围”
·结语:请上帝发笑
其它
·答海壁——关键在于社会权力是公有还是私有
·如何真正实现主权在民——答冼岩、海壁(上)
·任免权不应该定期行使——答冼岩、海壁(中)
·除非贿赂了全体人民——答冼岩、海壁(下)
·从嬉皮士到反抗者
·如何以非暴力结束专制政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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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意志应该表达为矢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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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共的涅槃
·中共如何一揽子免去所有历史责任
·主动转型能让中共高层掌权时间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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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民主制如何解决规模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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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点中共政权的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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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纪念馆

父亲去世二十年了。他的骨灰盒在这个叫做“革命公墓”的地方放了十年。而我已经五年没有来看他。我四处漂泊,每到父亲的忌日,总是想起这个骨灰堂,内心叹息,又转而丢到脑后,去忙世间那些催赶人的事。

   骨灰堂内光线暗淡,气氛阴森压抑。一层层架子,一排排编着号码的骨灰盒。各式各样的骨灰盒摆在一个个方框里,有的被祭物包围,有的孤孤零零,全都落满灰尘。骨灰盒上那些发黄的照片透过灰尘展现出不同表情。

   这里给我的感觉象一个仓库。难道这些脏乎乎的盒子,每一个里面都曾经是一个活过的人吗?一个问题总是压抑不住地在我的脑子里回绕:人可以这样摞起来吗?

   父亲的骨灰盒原来放在上半部,现在被挪到了下面,要蹲下才能看到。这几年骨灰堂进行过扩建。扩建后骨灰盒被重新安放,那些有“后门”的亲属就会为自己亲人争取一个好位置。按照一般概念,上面的位置显然好于下面,大概在阴间也会有高人一等的感觉吧。

   骨灰堂外,送葬的队伍行进,亲属哭嚎的声音震天动地。空气中弥漫焚尸炉冒出的烟。纸钱和白花随风旋转。

   如果死后能够选择,我绝对不愿意被放在这样一个地方。我相信很多人也会与我有同样想法。放在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供后人纪念。父亲死时我十五岁,能记着他并且怀念他,但也只是好几年才来一趟,假若我将来有儿子,他还会愿意来这里看望从末谋面的爷爷吗?儿子的儿子呢?

   这始终是我的一个心事。父亲的骨灰盒放在这样一个地方,什么时候是一个头呢?那头又是什么?被后代遗忘?还是被骨灰堂当做无人认领的废品抛弃?

   想了好久,我决定现在就让父亲离开这里。除了在家乡的土地上打日本人,父亲的生命大部分都给了中国的汽车工业。我从他工作多年的长春第一汽车厂借了一辆“红旗”牌轿车,把他的骨灰盒送回山东老家——龙口。虽然中国现在已经有了更多更好的进口轿车,可是我觉得只有用“红旗”轿车才对。在父亲为中国汽车工业倾注的心血中,“红旗”牌轿车是他那一代创业者最为自豪的杰作。现在,由他儿子开着融进他心血的轿车把他送回家乡,他一生的轨迹似乎也就首尾相接地圆满了。

   我常思考死亡。在送父亲回老家的路上,我每天晚上都长久坐在父亲的骨灰盒旁,一杯酒,一支烟,独自看夜空的星星。

   反抗死亡是人类的永恒主题,是人类自古以来进行的最大战争。人们养生、练功、寻找长生不老药、求神保佑,当一切都在死亡面前无可奈何的时候,丧葬便成了人追求永恒的一个寄托。

   生命不能永恒,就把陵墓造得永恒。帝王之陵最为典型,上千年的时光过去,仍然耸立。武则天把她的陵墓造得如一女人仰卧大地,与天地融为一体,登峰造极。即使是普通百姓,也要为死者垒起一个坟头,刻上几个字。那是一个人曾经活过的标志,是他生命的象征。

   过去的丧葬不拘形式如何,都是以灵魂不死为基本观念的。丧事的操办和仪式的程序大都是为死者飘忽于另一个世界的魂所做。贵人把奴隶活埋在自己身边。千军万马的兵马俑跟着帝王到阴间去逞威风。传统的陪葬中除了金银财宝,还有陶制的猪圈、磨坊、乐队等,人到阴间也要过日子。夫妻需要合葬。生者要时常给死者送钱送衣,还要做法事,祭祀祖先等等。

   然而,在今天这个理性时代,唯物主义的生死观已经占了统治地位。没有天堂地狱,也没有上帝鬼神。人是一些物质元素的组合。死亡就是物质组合的解体,形神俱灭。失去了生命的尸体变成青烟黄土,也许在亿万年之后转化成石油。一旦生命终结,就是永恒黑暗,一无所有。

   其实,再坚固的陵墓也照样不能永恒。今天看那些昔日辉煌的王陵,秦始皇陵成了农民承包的果园,汉陵成了牧童放羊之处。明定陵倒是修葺一新,万历皇帝的头盖骨却被拿出来展览,还在陵园里建起了公共厕所。真可谓“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一度,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们力图把科学生死观转变为对现实更“有用”的行动,他们平坟还田,丧事从简,捐赠遗体,抛洒骨灰。但是尽管推行了几十年,直到今天,真正能那样超然对待死者和丧事的人比例依然很小。不要说尚未彻底移风易俗的农村,就连大城市里操办之风依然盛行,甚至愈演愈烈。几十年来,全民教育,反迷信斗争,行政命令,诸多方法全都用过,但只要稍一松劲,种种旧习就卷士重来。

   有多少资源被浪费在无知无觉的死者身上?有个故事说农民上山去耕作,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的地,找来找去,最后发现地盖在了他的草帽下。这虽然是个玩笑,却真实地反映出中国土地资源的困境。今天,从南到北的坟地得用多少草帽才能盖得住呢?人总是越死越多,每个死人占据的空间,耗费的金钱和材料,累积起来的总量是多少呢?会不会有一天,地球上的活人将被死人挤得无处可呆了呢?

   然而,我们能因此就指责丧葬仪式都是铺张浪费吗?假如人没有灵魂,死后只剩下尸骨,人们不对那尸骨表达感情,又还有什么别的方式?这就是现代丧葬陷入的尴尬境地。传统丧葬的主体——死者的灵魂已被认为是虚幻,丧葬的意义便成了仅仅是为生者的感情寄托。然而把对亲人的全部感情、纪念和贡奉都凝聚在一盒骨灰上,其中却有一种荒谬。摆在面前的骨灰明明白白告诉你亲人已死,死亡阴郁而丑陋,却不是亲人曾活,活得健康美丽。骨灰被视为异常神圣,却放到哪都笼罩阴影,让人躲避或嫌弃。汉语中一个最不屑的词汇是“人渣”。骨灰不就是地地道道,名副其实的人渣吗?我们却把它和亲人紧紧地联系在一起,成了亲人的全部、唯一的象征,并且在唯物主义的观念和现世资源条件对传统丧葬内容的限制中,形成了一套以遗体骨灰为主体的、卑琐扭曲、耗人浪费、无审美亦无文化价值、而又人人都不得不照做的病态丧葬方式。

   这不,我也是一样,千里迢迢把一个骨灰盒送回老家。

   到了龙口,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跟市政府打交道。家族长辈们叮嘱我要把父亲的骨灰盒放进“革命公墓”,还要立一块碑。父亲十五岁参加“八路”,四十年代就在龙口当过代理市长(共产党的),似乎该得到这种荣誉。“一平方地皮就够了。”长辈们说。可龙口市政府不买帐。死了那么多年的人对今日龙口已经没有价值。

   我没跟市政府官员认真交涉,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盼着他们拒绝。我去跟他们说这话,只是因为家族长辈有这要求。我开车几千公里从东北跑回老家,目的并不是把父亲的骨灰盒从一个“革命公墓”转到另一个“革命公墓”,而是想一劳永逸。

   我把父亲的骨灰盒带到了海边,让父亲再和家乡的海呆一会儿。虽然理性足够知道这是虚幻,可在每个人的内心世界,都宁愿把死去的亲人想成有灵。我接受科学生死观,却认为再唯物也不能喊个“一二三”就把亲人尸体从病房窗口直接扔进后院垃圾箱。我主张丧事从简,可我跑这一趟的耗费不少于大多数葬礼。关键是人必须把哀思寄托在一个对象上,当对象只有一个骨灰盒时,也就只有围着它转了。

   据说大象临死前会自己离开象群,到一个隐秘地方去死。它不愿让自身尸骨给同类笼罩阴影。那么,做为人,做为具有智慧、理性、审美意识的现代人,是不是能找出一个比骨灰更美好、更永恒、更节约、又更能表达情感的对象,做为死者留给后人的纪念呢?

   当我把“红旗”轿车驶进家乡的村庄时,乡亲们纷纷围拢上来。老人轻轻拍打车身,妇女透过玻璃往车里看,儿童们抢着东摸西摸,大家还轮流坐进车,颠和笑。在我眼里,这似乎是父亲回到了老家,所谓“光宗耀祖,衣锦还乡”吧。父亲,那位大爷是在跟你这久别的兄弟叙旧吗?老奶奶象是责备你走得太久,孩子们似是从你的兜里掏糖。父亲,看你的模样多体面、多出息,乡亲们都为你感到骄傲哩。

   那些被装在骨灰盒里的人们,人生一世,难道只有那点默默无言的干涩骨灰?不是有那样一句话吗——“每个墓碑之下都是一部长篇小说”。谁没有过这样的经验,读书时,哪怕书的作者是三千年前的古人,你也会感觉他就活在眼前。多少肉体早已消失的历史人物,他们的生命却一直激励我们,指引我们,无时无刻不在影响我们的思想和行为。他们死了吗?每当我置身在图书馆,常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周围包围着我的,是无数活生生的灵魂。是的,灵魂。我说的灵魂不是神学意义上活在另一个世界的灵魂,而是一个曾经活过的人的生活历程、思想感情、他的人性和他做为一个人的非物质的本质。每一个死者,正是他们的这种灵魂才使人怀念。当人们在为他操办丧事的过程中,在捧着他的骨灰盒擦来擦去时,寻找的不也正是这种灵魂?

   那么,能不能用这种灵魂代替骨灰,把纪念死者的主体从骨灰转移到灵魂上呢?

   无疑,所谓的灵魂不能是一个虚幻概念。只有把那种灵魂固化成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实对象,才具有代替骨灰的可能性。虽然按照唯物主义的观念,人死如灯灭,形神皆去,然而人的生命历程、思想感情和精神遗产,不是可以通过文字的记载,照片和影像的记录得到“固化”吗?那被固化下来的,是不是就可以被视为脱离了物质躯壳从而能够得到永生的灵魂呢?我想,在司马迁说他写“史记”是为“藏之名山,传之后人”,曹丕言“文章乃不朽之盛事”的时候,也已经有了使灵魂得以固化的想法吧。自古以来,无数伟人名流就是这样通过留下回忆录、传记和文献资料,让他们的灵魂脱离有限的肉体,承载于不灭的文字,伴随着世世代代的后人生命,从而获得了永生的。

   问题在于,如何才能让普通人也可以保留自己的灵魂呢?他们没有轰轰烈烈的功名伟业,没有人给他们著书立传,也没有不朽作品以传千古。但是他们照样也有生命历程、思想感情和精神遗产,也就是说,他们也有灵魂。固然他们自己可以写回忆录,或者留下日记、信件、录音、影像资料等,然而问题是那些东西怎么保存?现存的各种收藏机构——出版社、博物馆、图书馆只对伟人名流感兴趣。普通人的留下的资料如果只能压在自家箱底,遭受虫蛀、发霉,最终丢失或被遗忘,与骨灰的意义也就相差无几了。

   因此,关键在于为普通人的灵魂找到一种有效的保存手段和纪念方式。

   我一直想,能不能建立一种叫做“灵魂纪念馆”的机构,不分对象地保存和管理死者生前所写或口述的回忆录,或是亲友为死者所写的传记、回忆文章等,也包括死者或与死者有关的其他文字、照片、录音录象等。存放那些材料,即使是实物,占用的空间也不比骨灰占用的空间更大(更不要说比墓地)。如果利用数字技术,储存于磁盘一类的介质上,需要的空间就更不知道要小多少倍了。每个人的资料都可以文、声、像并茂地得到保存。那么,人的“灵魂”是不是就得到了载体?如果“灵魂纪念馆”能够永久存在,每个“灵魂”的载体都能在那里得到永久保存,“灵魂”不是就等于得到了永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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