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专制制度下，西方民主制的各种元素基本不能靠自己争取到发展空间，只能取决于专制当局是否愿意给其开放空间。所谓“政治改革”往往指的就是当局在某些方面给予了这种空间。然而西方民主制的元素在西方是百年渐进形成的，得以达成相互之间的配合与制约，以及整体的整合框架，从而实现稳定、理性与平衡。但是专制当局进行的任何政治改革，从来不会一下就允许民主的元素具有整体性整合框架（因为那就等于取代了专制当局），只能是对某些民主元素（如政治异见、新闻开放、基层选举等）个别地开放空间。而在那种情况下，民主元素因为缺乏整合，不能“共谋”，只能各自独立地表达，在互动与竞争中形成得寸进尺、不断扩张的态势，会迅速突破专制当局所能容忍的界限。民主的特性就是不臣服于专制（哪怕是开明的专制），注定要步步紧逼，直到专制政权垮台。对此形象地形容，专制制度就像是蓄满了洪水的大坝，民主元素就像是在大坝上开口子，哪怕是蚁穴大小的洞，也会让憋在坝内的水喷涌而出，越冲越大，最终导致大坝崩溃。这就是专制当局难以进行西式民主改革的“大坝僵局”。

   如果专制当局因为“大坝僵局”不进行自我转型，最后照样会随社会变化自我倒塌，那时建立西方民主制整体框架的速度再快，也免不了出现一个制度空当。大坝内的洪水会在那空当一涌而出，四处泛滥，导致新的社会结构难以建立，或建得残缺不全，甚至导致整个社会崩溃。

   递进民主制之所以能避免这种“大坝僵局”出现，主要是因为递进民主制的元素不同于西方民主制的反对党、群众运动、新闻自由、三权分立等那些具有竞争性质的元素。西方民主制本来就有鼓励冲突的性质，其元素在缺乏完整框架整合时更易趋于极端和恶性竞争。而递进民主制所用的主要元素是委员会自治。委员会机制鼓励妥协与合作，得到总和为正数的结果，因此不易产生趋于极端的比赛。其自治主要是对内——自治体内部由委员会决策，对自治体之外的权力当局则保持服从，对外部制度和规则也遵守，以此换取旧体制的对其相容，从而可以在旧体制之内对其进行逐步置换。这是递进民主制能够避免“大坝僵局”的主要原因。

   递进民主制具有这种能力，靠的是我所称“理性的逐层提炼”和“隔层保护”两种性质。对这两种性质，后面会进一步谈。举一个简单例子——当成百上千的人聚集在一起，不是沉默就是起哄，无法表现出理性，而如果是一个小型的委员会，肯定更善于在沉默与起哄之间谈判和妥协，从而表现出更多理性。

   在递进民主制中，每个实现了递进民主的单元（委员会）都构成一个完整的整合框架，得以自我实现理性与平衡。而递进民主规模的扩大不过是单元的增加与组合，无非是把各单元已具备的理性组合在一起，是对理性进行求和。可以说，递进民主制的整合框架是“滚雪球”式的。从小小雪核开始，其框架就是完整的，所有要素都不欠缺。雪球的不断滚大是无级的，并不需要其内在要素发生变化。而西方民主制的整合框架却是“盖房式”的，必须首先在整体范围搭起一个完整框架，才能在其上添砖加瓦，完成其他部分。这种“盖房式”的框架成本高，牵扯面大，并且难以在专制制度中求得突破。

   前面提出过这样的题目：如何能在拦蓄着危险洪水的无闸大坝上安全施工，造出控制自如的闸门，把专制制度制造的爆发能量可控地化解和释放？递进民主制能够做到这一点。形象地比喻，递进民主制不需要把专制大坝先行拆毁，而是对专制大坝进行一块砖一块砖的置换。那种置换不是拿掉一块砖放上另一块砖，连砖都不需要拿，置换是在砖的内部进行。因此洪水始终不会造成决堤。然而每置换一块砖，在那被置换的砖上就有了调节自如的阀门，可开可关，可大可小。因此在这种置换过程中，专制大坝蓄积的洪水会随着实行递进民主制的单元不断增加而可控地逐步消退。

   王力雄系列政论随笔：《递进民主—中国的第三条政治道路》第四篇 递进民主制与中共的“柳暗花明” （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