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说过以递进民主方式进行“夺权”将具有一种加速度，一旦过了“开头难”的坎，节奏会越来越快，最后变成势如破竹。这样的节奏是递进民主制自身扩张的规律，一旦进入这个轨道就不再由人控制。但若不是“夺权”方式的扩张，而是中共主动采纳递进民主制，进展的节奏则可一定程度地由中共高层安排。这是因为在抗争与等待之间，人们总是愿意选择比较容易的等待，只要向社会公布了变革方案和日程，并且能按照日程表逐步兑现，社会就会产生等待的耐心，哪怕时间稍长都可接受。

   提前公布方案和日程某种程度上可以起到合法性作用。靠政变夺取政权的军政府若是宣布实行选举或公决的日程表，也能让社会对其保持容忍。同样道理，中共政权若是在自己尚可控制局面时就开始推行递进民主制，其高层当权者掌握权力的时间也许能更长。

   递进民主制是自下而上的逐层变革，不需要先行改变高层权力；其变革是采取置换方式，总是对内实行新秩序，对外服从旧秩序，因此原权力结构中的越高层块，缓冲时间越多，受影响越晚。等到从乡级官员向上层层置换到最高当权者时，其任期也已该结束。因此从最高当权者自身利益来说，推行递进民主制既不影响自己任期内保持最高权力，甚至可以使社会更为稳定（因为基层社会矛盾会随递进民主制实行逐步减少），又能使其成为最终结束中国千年专制的变革者而名留青史。

   对递进民主制本身而言，节奏慢一些有更充分的循序渐进过程，增加学习和成熟时间，有助于解除历史遗留包袱，从而得以更平稳地接管社会，因此也非坏事。

   有人会说，西方民主制的改革为什么不能自下而上层层渐变？先选乡长，再直选县长……最后才选国家领导人，不也一样能给高层当权者留下缓冲时间？问题在于专制制度和西方民主制都是刚性结构，二者放在一起只能刚性接触，其间必然发生“政权的断裂”——即实行西方民主制的部分将不能被专制政权涵盖，而会与专制政权发生异化、疏离甚至对立。在专制政权内（包括中共党内）自下而上地实行西方民主制，效果等于在专制政权与民众（党员）之间加进层层隔断，导致专制政权的统治失灵。不难想象，民主选举产生的基层官员不会服从专制政权的上级。一是因为其上台是取决本地民众的选票，而非专制当局；二是因为民主会天然地认定专制没有统治自己的合法性；三是社会大框架仍是专制体制，因此没有调节这种冲突的机制和程序，二者只能刚性碰撞。这样，专制体制在哪里给了西方民主体制存在的空间，就会在哪里发生“政权的断裂”，不但其统治无法延伸到那里，还会产生冲突和对抗。西方民主制越向上延伸，政权断裂的部分越大，且与政权抗衡的能量聚集得越大，越有导致动乱和失控的危险。很难相信专制政权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在专制政权内进行自下而上的体制渐变，只有递进民主制是可行的。因为递进民主的结构不是刚性的，实行了递进民主的社会单元内部自治，对外与原体制配合，逐步置换，社会因此不会失控，转型也可以保持平稳。递进民主制能做到这一点，在于“理性的逐层提炼”和“隔层保护”之性质，这两个性质恰是西方民主制缺乏的。可以说，专制制度若想完成和平演变，递进民主制是最佳途径。

   王力雄系列政论随笔：《递进民主—中国的第三条政治道路》第四篇 递进民主制与中共的“柳暗花明” （之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