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递进民主制的转型是自下而上逐层进行，因此越是下层的官员将越早被触及。下层官员往往年纪轻，有野心，为仕途努力多年，一旦实行递进民主制，仕途成为泡影，努力成为徒劳，许多人离开官场甚至无法谋生，所以专制集团的中下层将对递进民主制反对最烈。

   前面分析中共：其普通党员会与民众一样支持政治改革；其高层当政者因为仕途到头，有对历史声名的渴求，存在出现改革者的可能性（虽然很小）；而其官僚集团将反对一切政治改革。这就出现一个很难跨越的障碍：因为改革只能在权力主导下进行，权力的主导是通过权力机构实现，而权力机构是由反对政治改革的官僚集团组成和运行，政治改革如何能够实现？

   举例说，西方民主制所需要的选举离不开机构（选举委员会）主持和组织。中共改革者如果要在基层推行那种选举，必然构成对官僚集团的威胁，而选举又得由官僚进行组织。他们暗的可以用怠工、操纵、贿选、制造混乱等使选举无法进行或变形；明的则可以联合起来，以党内斗争的方式进行公开反对——他们可以形成党内表决的多数，最终能够用符合程序的手段否定改革，甚至迫使发动改革的高层换马（高层也会有他们的代表）。专制体制平时可以没有任何民主，然而一旦涉及官僚集团自身利益之时，他们是很善于利用原本只是装扮门面的民主条文来保护自己和进行反击的。官僚集团的这种能力也是对中共高层的制约。面对这种制约，高层即使有政治改革之心，一般也不敢付诸实践。

   要想跨越官僚集团对政治改革设置的障碍，只有找到一种无需权力机构介入也能推动的政改路径。因为只要动用机构，官僚集团就会通过科层关系的连锁，结为一体进行阻挠，政治改革也就会落入官僚集团的罗网而被扼杀。

   毛泽东看到了这一点。以他如神般的权威，依然无法迫使官僚集团按其意志行事，以至于他要实行自己想法，必须跳过机构，采取从天安门对全国挥军帽，利用“两报一刊”发动民众的方式。不过他的方法虽能发动民众冲垮官僚集团，却只能停留于造反阶段，不能形成组织与秩序的整合，最终还是要重新建立统治机构。而那种自上而下的权力金字塔一建立，哪怕全部换上新人，也会迅速地官僚化，蜕变出新的官僚集团。毛最终还是免不了落入官僚集团的罗网。

   以递进民主的方式进行政治改革，却不需要机构的主持。只要把方法教给民众，权力高层开放绿灯，使民众敢于突破官僚集团的禁锢自己行动，靠递进民主自下而上的逐层置换，就可以自发地架空官僚集团。这种上面给予合法性，下面甩开官僚集团自发行动的做法，有点像毛在文化大革命使用的上下夹击。不同的是递进民主不是造反，不是打碎机构和打破秩序，也不会变成失控的无政府状态，而是不断以新萌生的自治组织置换旧体制的统治组织，始终保持政府和维持秩序，维系社会的组织化。官僚机构逐步被各层块自治委员会取代，最终被弃置。

   不过，官僚集团中“干净”的成员，只要有经验、有能力、没有民愤，仍然有可能进入递进民主制各层块委员会，或被各层块行政首长聘用为部门负责人。递进民主制善于最大程度地使用人才。递进民主制全面实现之时，高层改革者也就到了让位之时。不过其仍有机会担当要职，除了递进民主制善于选用治国之才，还有其通过推行改革会积累相当多的道义资源。按我预见，递进民主中国的第一任元首很可能就由这种人担当。

   王力雄系列政论随笔：《递进民主—中国的第三条政治道路》第四篇 递进民主制与中共的“柳暗花明” （之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