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军宁在反对直接民主时举例：任何规模稍大集会的议程就取决于召集者来决定日程、指定发言人和调控会场。规模越大，召集主持人的特权就越大，普通与会者的声音就越弱，发言权就越小，参政议政的机会就越少，有效的交流和辩论会就变得越来越困难。当主持人的权力可以支配决策的结果时，直接民主就死亡了。

   他说得一点不错。问题在于这不仅只是直接民主的问题，间接民主也同样有相似的问题。间接民主虽不再靠民众集会进行决策，却要用类似集会的方式挑选“代议者”，因此导致由权势者组织选举、推出候选人和操纵选举的情况。在目前已知的间接民主形式中，普通选民和公民的声音没有强到哪去，发言权未增加多少，有效的交流和辩论会照样困难。这是因为在目前的西方民主制中，推出“代议者”的选区规模也相当之大。如选举美国联邦众议员的选区一般都有五、六十万以上的选民。而加利福尼亚州在美国联邦参议院的两个参议员名额，要由三千三百多万加州公民选举。能够被三千三百多万人知道并能向他们表达观点的人，一定只能是极少的特定角色。所以西方社会有一种经典抱怨——选举不过是“在一群坏蛋中选一个好一点的坏蛋”。

   在如此之大的选举规模中，选民只能通过电视、报纸、集会认识和判断竞选人。因此他们看到的并不是竞选者本人，而是竞选者通过媒体创造的形象。商业社会的包装术可以把粪土包装成黄金。西方有一个这方面的笑话：三个外科医生自夸，一个说：“我给一个男人接上了胳臂，他现在是全国闻名的棒球手！”第二个说：“我给一个人接好了腿，他现在是世界著名的长跑运动员！”第三个说：“你们的简直是小菜，我为一个白痴接上了笑容，他现在已经是国会议员了！”

   刘军宁把直接民主形容为政治野心家的天堂，那么间接民主就可以被视为政治表演家的天堂。二者问题的根源并非简单地在于是直接民主还是间接民主，而是共同发源于民主规模过大这个病根。用“直接民主”和“间接民主”区分二者不能说清问题，而应该用“大规模民主”的概念对它们进行共同分析。当今世界的民主形式，无论是直接民主还是间接民主，都属于大规模民主。间接民主虽然不再通过群众集会进行决策，但仍然由民众以类似集会的形式（大规模投票）对领导人进行选举。那难道不是一样可以被善于煽动和蛊惑的野心家利用？之所以说“骗十人难，骗万人易”，原因就在于十人是互相了解的经验范围，而万人则是互相不了解的超经验范围。在超经验范围，人们只能根据不充分的信息——往往是刻意制造的信息——进行判断，善于表演甚至是善于欺骗的人往往会占很大便宜。所以当我们讨论间接民主的时候，首先应该想到的是，如果选出来的“代表”本身并不能代表民众，又如何能说由他们做出的决策可以代表民众呢？这种间接民主又何以是真正的民主呢？

   王力雄系列政论随笔：《递进民主—中国的第三条政治道路》第二篇 递进民主制第三章 递进民主与西式民主的不同第二节 “经验范围”与“超经验范围” （之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