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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人类学家提供的知识中可以得知,在社会发展初期,人们生活在规模比现在小得多的社会。那时的权力没有那么复杂,所有事物,包括权力的构成、功能、运作及因果关系都能包容在每个社会成员视线之内,凭经验即可把握。那时一般没有专职领袖,由有威信的长者主持公共事务,即使发展到已具有等级制和律法的酋长领地时期,首领也在相当大的程度上要服从“民意”。 随着社会规模增大,管理层次随之增加,那些层次造成社会成员经验的割断,披上了专业化和神秘化的隐身衣。部落成员既然不能参加只有部落首领才能出席的部落联盟会议,当首领告诉他们需要打仗或者需要交易,他们还能有多少资格参与意见呢?如果部落的命运越来越取决于部落在联盟中的地位和对外关系,那么当老首领去世时,除了常年陪同其参与对外活动的首领之子,谁又有那么多经验和对外关系,足以担当起部落的命运呢?当部落联盟发展成国家,从诸侯国到王国再到帝国,社会规模越来越大,权力层次越来越多,社会成员也就越加无法把握,最终不但失去经验的联系,连理念的联系也会丧失。 专制之所以成为专制、并能够做到专制,其最主要的手段,就是利用社会规模造成的阻隔,有意识地切断社会对权力的沟通,以及社会和权力结构内部的横向沟通。 在部落里分配鹿肉,所有成员都能看到。然而当分配发展成今日这种复杂的黑洞,每人所得再不会像割肉那样明了,而是沿着无数环节的链条千回万转,通向金融系统、银行机构、法律体系、国际贸易、市场起落……在不知哪一个环节中,哪个官吏躲在天书般的法律制度或是成吨的帐本之后贪污,有谁看得见?又有谁能查明白?即使你真发现了不公,你也摸不清“上访”或诉讼的途径,不会跟“中纪委”谈话或没钱雇佣律师;你很可能不懂怎么拿出符合法律标准的证据;当你发现面对的不只是一个不公正的分配者,而是一个不公正的制度或体系时,只能陷入更加无能为力的沮丧……
从宪法条文上看,专制社会有时会显得比民主社会还民主,言必称权力属于人民,所有官员都是人民公仆……那么它的专制从哪里来呢?——就在于控制大规模社会中的沟通。人是无法在大规模社会里自发实现沟通的,必须借助沟通的结构。以选举为例,专制制度并不剥夺人民的投票权,也不需要制造假票,甚至还会督促人们履行“主人翁”职责去投票。但是在选民之间无法进行直接沟通的大范围内选举,竞选是选民了解候选人主要甚至是唯一的方式。只有通过竞选,选举才有真实意义。否则,即使候选人名单有再多差额,只要是在那名单上“选”,再选都等于是专制者的任命。你要是拒绝选名单上的人,又能选谁?选你的邻居?你认定他特棒,可是除了你,其他选民谁知道他?你的一票是几十万、几百万分之一,效果等于零。其他选民没你那么认真,既然不知道别的候选人,就按名单选了,你的一票只能被淹没。而如果人人都和你一样认真,每人各选自己看中的人,选票就会分散到成千上万的人身上,结果谁也不能当选,选举就无法进行。 如果你去宣传你的邻居,让选民都选他,仅用口头是可以的,却影响不了几个人。你要是想扩大宣传范围,一是要借助媒体,二是要成立组织,这就捅到了专制权力的要害。其决不允许新闻自由,要求一切媒体成为“党的喉舌”;更不允许成立“非法组织”,进行“跨行业串联”,从事“非组织活动”以及成立独立社团;只要能切断人民之间相互沟通,人民就只能是任凭宰割的愚氓。 限制沟通亦是专制权力进行内部控制的手法。专制权力的基本结构是垂直指挥,不允许下级之间发生横向沟通。自古以来,下级官员背着上级私下“串联”、“密谋”,从来都是专制权力大忌。古代帝王频繁调动军队将领,使“将不知兵,兵不知将”,与今天大军区司令、各省负责人对调出于一个目的。“分而治之”之所以成为专制权谋要诀,就在于大规模范围中只要以“分”切断了沟通,最高专制者就可以利用自身的枢纽地位使被“分”的各方相互制约,自己充当发号施令者和仲裁者,达到“治”的目的。 一些人对邓在六四时调动几大军区部队同时进京感到不解,认为是惊惶失措,把形象搞得那样狰狞。实际上,调那些军队主要不是为了对付六四抗议者,而是为了以军队对付军队,保证中央安全。在当时形势下,虽然一个军区的部队足以镇压抗议者,但是同一军区内部不必通过中央就可相互沟通,容易串联,因此有发动政变的可能。不同军区的部队却难以直接沟通,只能以中央为枢纽。当时进京的各军区部队被交错部署,相互钳制,彼此摸不清对方的态度和兵力,于是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再加上切断社会信息进入军队的渠道(不许官兵看报、听收音机等),最终使军队驯服地执行镇压。 几千年的专制权力把在大规模社会中限制沟通的技巧已经发展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尤其在中国这种超大规模社会,沟通本来就极为困难,限制沟通就更容易。小国之所以政变频繁,原因之一就在于容易私下沟通整合,大国专制者却得益于沟通不便,往往可以在相当长时间坚如磐石。然而大国一旦动乱便不容易恢复稳定,吃亏也是在沟通困难,因而不易实现整合。
王力雄系列政论随笔:《递进民主—中国的第三条政治道路》第二篇 递进民主制第三章 递进民主与西式民主的不同第二节 “经验范围”与“超经验范围” (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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